火。星
目錄﹕
楔子﹕ 風雪驚變 ………………………………………………第 頁
上篇﹕論劍
一﹑青藏高原 ………………………………………………第 頁
二﹑巴山夜雨 ………………………………………………第 頁
三﹑天外飛石 ………………………………………………第 頁
四﹑單程飛航 ………………………………………………第 頁
五﹑摘星途上 ………………………………………………第 頁
六﹑火星紅旗 ………………………………………………第 頁
七﹑逆風飛揚 ………………………………………………第 頁
八﹑歷史模式 ………………………………………………第 頁
九﹑滾滾沙塵 ………………………………………………第 頁
十﹑論劍巔峰 ………………………………………………第 頁
十一﹑機密文件 ………………………………………………第 頁
十二﹑生離死別 ………………………………………………第 頁
十三﹑天梯相連 ………………………………………………第 頁
下篇﹕傾火
一﹑錢橋初見 ………………………………………………第 頁
二﹑出塵入世 ………………………………………………第 頁
三﹑青萍之末 ………………………………………………第 頁
四﹑風起廣場 ………………………………………………第 頁
五﹑雪域佛國 ………………………………………………第 頁
六﹑洪湖之畔 ………………………………………………第 頁
七﹑睽違經年 ………………………………………………第 頁
八﹑拉薩靈悟 ………………………………………………第 頁
九﹑戰備飛行 ………………………………………………第 頁
十﹑心之旅程 ………………………………………………第 頁
十一﹑故國明月 ………………………………………………第 頁
十二﹑龍城飛將 ………………………………………………第 頁
十三﹑香港之戰 ………………………………………………第 頁
十四﹑奔向地球 ………………………………………………第 頁
楔子﹕風雪驚變
百年不遇的大風雪籠罩了茫茫天地﹐仿如所有的天神在怒吼。
但室內眾人對外間的巨變仿彿充耳不聞﹐他們都在凝神地聽著一位站在火堆邊的仲堪﹐在懷抱弦琴地低聲吟唱﹕
“陌生的孩子你從哪里來?
來到這裏做什麼?
牛尾洲是萬惡的血海,
羅剎的食欲比火還熱,
女羅剎的魔手比水還長,
找肉吃的羅剎比風還快。
古老的諺語說得好:
如果心中沒有難以忍受的痛苦,
無須在水中自溺;
如果沒有遭受極大的冤屈,
不必把財寶送進官府。
你這乳臭未乾的孩子,
來到這裏究竟有何事?
你是什麼地方人?
你的父母又是誰? ”
這位站在火堆邊低聲吟唱的仲堪﹐是說唱藝人紮巴自1986年去世後﹐現時西藏最負盛名神授仲堪。他所唱的﹐是在西藏地區流傳了千年的《格薩爾王傳》﹕在很久很久以前,天災人禍遍及藏區,妖魔鬼怪橫行,黎民百姓遭受荼毒。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為了普渡眾生出苦海,向阿彌陀佛請求派天神之子下凡降魔﹐即格薩爾王﹐降妖伏魔、抑強扶弱、造福百姓。
在藏文中﹐《格薩爾王傳》的說唱人叫做仲堪﹐既不師徒相承,也不父子相傳﹐他們認為說唱史詩的本領是無法傳授的,也是學不了的﹐全靠神靈的啟迪與授予。的確﹐《格薩爾王傳》共有120多部,100多萬詩行,2000多萬字,是世界上最長的一部史詩﹐憑人力記憶說唱是難以想象的。
他一直站在火邊﹐看著說唱人半謎老眼﹐面孔在鼓鈸聲中隨著情節在火光中變幻扭曲。火光中﹐有個小男孩在跳舞﹐瘦削的肩膀上和臉上的汗水﹐在閃爍不定的火焰光芒中閃閃發亮。
“跟我來。” 有人在耳邊輕輕說道。
他回過頭去﹐是熱振活佛﹐正示意要跟他朝屋後的甬道走去。
後房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空氣中充滿了壓抑的寂靜。只有前房人群的聲音偶而透過布幕隱約傳來。
他看到房間裡還有好幾位地位更高的活佛﹐在圍著一位躺在床上的虛弱老人。
一股突如其來的電流湧向他的全身﹐恐懼﹑歡喜﹑激動使他不能自控地匍伏在地上。
他知道了這位老人是誰。
“我的轉世靈魂 ﹐將不會在中國人控制下的西藏出現。”老人緩緩地說﹐“我會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出現。那時﹐漫天的風沙把大地上所有的東西遮住﹐經過三百個晝夜也不停止。”
他心中一震﹐發現這位藏傳佛教的根本上師一直在看著自己。
上篇﹕論劍
一﹑青藏高原
(1)
在這座傳奇城市的上空,一直飛著許多不為人留意的黑色巨鷹。
暮色靄然中﹐他們默默看著許多這樣的黑鷹在太平山脊上盤旋著。這些鷹借著下面那些林立的高樓大廈所帶來的上升氣流﹐可以毫不費力地在天空中滑翔停留。它們俯視著下面的蕓蕓眾生﹐猈睨著心中的獵物。
“你說﹐這座山大概有多高呢?” 劉北方這樣問身邊的阿旺晉美。
“大概五﹑六百米吧。我覺得和西藏的山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阿旺晉美說。
劉北方點點頭,算作回答。
“之前來過香港嗎?”
“沒有。”阿旺晉美老老實實地說。
“嗯﹐我以前來過很多次了﹐應該早就習慣了。” 劉北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也許你會不習慣。”
他們兩人沿著電車路﹐開始朝著跑馬地快活穀的方向,慢慢地走著。
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城市的風景從旁邊擦身而過。夜了,這城市仍有洶湧的人潮。信號燈由綠變紅,由紅變綠。一大堆面無表情的人群在前面等著,等著信號變化,再穿過馬路。劉北方茫然站在路邊﹐看著他們﹐思緒漂浮。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這些行色匆匆的香港人﹐能理解他嗎﹖
他發現﹐自己從來就不喜歡他們。而現在竟然要和一個香港人合作﹐心中不禁泛起一種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感覺。
“香港真是是個很奇怪的地方﹐不是麼﹖我聽說﹐陳老闆打算把登陸火星後的基地也叫做香港。” 阿旺晉美說道。在他的身邊﹐一架電車正沿著舊日的軌迹從他們身旁嘎嘎而過。
劉北方陰鬱地朝他看了一眼﹐“這事我知道。我不同意。總不能什麽都由著他來吧。”他的眼睛看起來象月球上的石頭冷冷的。
“劉總﹐那你真的打算和他一起去火星嗎﹖”
“那你呢﹖你是真的想去嗎﹖” 劉北方沒有回答他。
“老實說﹐我對火星飛航這件事,並不是十分熱衷。不過我想﹐這項到火星去的任務總得有人去的﹐是我的責任。”
“這麼消極啊。” 劉北方看了他一眼﹐“我記得黑格爾曾經說過﹐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話﹐就得要有熱情。阿旺﹐沒有熱情是成不了任何大事的。”
阿旺晉美笑了﹐“劉總﹐我和你有些不一樣啊。我現在信仰什麼﹐連自己也都不知道了。”他陵角分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說心底話﹐我現在甚至覺得﹐就連共産主義也是一種宗教,雖然它是無神論的,但意義上都一樣。都是一種信仰吧。”他沒有告訴劉北方,自己在西藏基地這一年來已經變了很多。
劉北方愕然瞪著他﹐“啊,我還不知道呢。我還以爲我的隊伍裡全部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呢。在月球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啊。” 他搖了搖頭﹐“看來﹐阿旺﹐去火星路上﹐我又要好好思想教育你了。不過不是現在﹐要不然,有人就會不高興了。”
在他們前面﹐有一個身材苗條的高俏女郎正輕盈地走過來。
(2)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跑馬地山光道的一間叫做“紮西達勒”的西藏主題酒吧裏,歌聲,笑聲聚在一起,人聲鼎沸。有幾個路過的酒客好奇地朝內窺望,不得而入。整個酒吧今晚已經被包下了。
酒吧的門口﹐有一男一女正在等著他們。
“劉主任,恭賀你榮任中國火星隊長啊。” 在他們走近的時候﹐那女郎朝他們說道。她看起來身材頎長﹐生著一張高顴骨的﹑富有魅力的臉和一雙閃爍著自信光芒的大眼睛。
未待回話﹐她又轉過頭來,露出一個略帶調皮樣子的微笑,秀麗的瓜子臉蛋上,一臉精靈頑皮的神氣,“還有你呢,阿旺,你這個愛唱歌的副隊長。”
“楊凡,你們南方報也真厲害,消息這麽靈通,還沒有正式公佈呢。”劉北方皺眉道,又看了阿旺一眼。
“劉主任,大家一齊那麽久,都是老朋友了。在國務院正式公佈前,我的消息是不會發出去的。你可不要怪阿旺啊,不是他說的。” 她笑道。
她身邊那個中等身材﹑瘦削精悍的男子問道,“劉總,陳先生今晚來嗎?”
劉北方搖了搖頭,“別管他,他今晚還有事。周通,我們的人齊了嗎﹖”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走入酒吧。裡面散落著的火星隊員這時都紛紛聚集過來了,劉北方回到這些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中間,心中感到不由一陣激動,“大家都辛苦了。”他朝他們說道。
他走上酒吧的樂台,持起了麥克風,“大家知道,今天下午,國務院已經宣佈了成立中國火星探測及開發工作隊,我們原來國家火星工作辦公室的大部分班子成員也都將轉制到新成立的火星隊伍中。我本人,也獲委任爲火星隊長,和大家一起戰鬥。同志們,新的隊伍成立了!”
台下傳來一陣陣的歡呼聲,劉北方待他們靜了一下,續道,“戰友們!今天在這裏的各位,大部分都是以前月球基地的老兄弟了,其他的,經過在西藏基地多來一年來訓練,也都是生死以共,肝膽相照了,無需多言。
“同志們,俱懷逸興狀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是的,時機已經到了。我們即將向火星進軍,我們已經站在一個偉大時刻的前沿。而真正屬於中華民族的時代,也終於到來。在這個激動人心的偉大時代,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希望大家好好努力,表現出我們泱泱大國飛航員的風範來!乾杯!”
歡呼聲中﹐酒吧裡的氣氛相當熱烈,各隊員都拿起食物,互相聊天,調笑,情緒高昂。阿旺晉美在楊凡的身邊耳語幾句後,她也盈盈地走到臺上,一手按穩了麥克風。
“大家好,剛才聽了劉總的講話,我的心裏也很激動。”她的臉上泛起一陣潮紅,把拿在另一手上的杯子放下腳邊,“想爲大家獻唱一首‘青藏高原’,來表達我的心情, 可以嗎?”
四周馬上傳來一陣叫好聲和掌聲,“楊凡,加油啊。” 臺上的光線開始暗淡下來。
“是誰帶來,
遠古的呼喚 ;
是誰留下千年的祈盼 。
如果說,
還有無言的歌,
還是那久久不能忘懷的眷戀。”
悠長、清亮裂雲的歌聲,使他們一下子混然忘了正身處懊熱的香港,把每個人的心扉都帶回了那夢回絮繞的青藏高原。
是的,如果說,在地球上有什麽地方,是最適合作爲火星訓練基地的話,那就是青藏高原了。這裏的天空特別高闊,大地特別寬廣,極端的氣候、低溫、低氣壓、恒古不變蒼涼的地貌,種種得天獨厚的條件爲火星隊員提供了最好的模擬環境。
他們的大本營位於靠近西昌火箭基地的巴康地區,雖然可以說,火星隊員都是唯物論者,但在這個在藏區中充滿著種種神話傳說的傳奇地帶待久了,他們也象那些藏族同胞一樣,感覺到在這個世界屋脊的胸膛裏,總有一些神秘的事物在一直敲擊著心靈。
歌聲,漸漸拔高。這時,酒吧中一把把豪邁而雄壯的聲音,也從四面八方彙來。
“哦,我看見,
一座座山,
一座座山川,
一座座山川相連,
啊啦索,那可是青藏高原。”
加入的聲音,有的低沈,有的嘹亮,儘管不甚符合音調,但仍可以聽得出那種心靈在面臨歌唱的歡樂,在面臨晦冥的顫粟時所帶來的震撼,才會感到的親切共鳴。
我看見,那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相連。忽然間,站在臺上的楊凡也被感染了,一時不能自已。
空氣中,突然彌漫著一股凝重得化不開的濃洌情緒,混雜著激揚、沈鬱。時而激越,時而低沈的歌聲中,她仿佛也能看見,有一艘銀白色的飛船,正孤寂地停在太空軌道中,下面廣闊的紅色大地上,隱約可見一條條連貫縱橫的大峽穀,開始慢慢出現。
一曲終了﹐劉北方感到自己有些醉了,他站在角落裏,看著楊凡把麥克風扔給了酒廊的歌手﹐走回臺下。
“來,楊凡。即興歌一曲,飄零酒半杯。乾杯吧。”
“謝謝。”楊凡會心一笑,把杯子中的健力士一干而盡,說道,“功名餘事且加餐。劉主任,我祝你們馬到功成。”
“明天約了陳老闆訪問是吧?”劉北方說道,“我明天也和他在一起的,有什麽要問的嗎?”
“很多。其實主要是想問單程飛航他是怎麽想的。”她看了站在遠處的阿旺晉美一眼,她的臉色鬱沈下來﹐“多久能回來。”
“放心﹐不會很久的。我女兒劉晴也有兩歲大了﹐我可不想等到她象你那麼大了才能再見到。”
“但願如此。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
“真的要是能讓你去,你會去嗎?”
“去。”她的眼光在燈光下閃爍著,“劉主任,你會要我嗎?”
劉北方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帶著微有醉意的步伐走開了。
入夜,落起雨來。喇叭裏已經換上了經典的英文舊曲。淅瀝的沙沙雨聲和Eagles的“加州旅館”沙啞聲音混在一起,無奈的感歎,歌手渾潤沈宛的鼻音,如河水在流淌。
阿旺已經去送一些別的醉了的隊員回去了﹐等下來才接她。她呷了一口放在桌上的黑啤酒﹐感覺他們的關係就象這杯略帶酸澀的美酒﹐甜蜜和苦澀交織在一起。
阿旺﹐如果你注定只是個旅館過客,那麽爲什麽我們偏偏要走在一起﹖你為什麼偏偏要去火星﹖爲什麽偏偏要去的﹐是那個紅的深沈、紅的可怕、紅的曖昧的火星﹖
夜雨的靜謐中,聽覺特別地靈敏﹐吉他在勁手之下被彈得落花流水,雨點紛飛。在純淨的吉他聲裏,她仿彿看到了那種人海茫茫遙遙相望的姻緣,看到了似水流年斷弦難續的彷徨,看到了那矜持而平靜的外表下深藏的愛戀與憂傷。
外面的雨依然在寧靜地﹑均勻地下個不停。她嘆息了一聲﹐打開隨身攜帶的手提電腦,開始準備明天要訪問提綱的腹稿。
二﹑巴山夜雨
(1)
尖沙嘴半島酒店頂樓的Plexie餐廳裏,今晚疏疏落落地沒什麽顧客。陳長科和徐盼選了個靠窗戶的位子﹐窗外正對著夢幻般的維港夜色。
斷斷續續的連綿夜雨打在窗上﹐燈光幻影被折成種種光怪陸離的形象映射在玻璃牆上,在現場樂隊演奏的莫扎特“D大調小夜曲”的陪襯下,更仿佛一幅色彩斑斕的印象派水彩。
“你真的是打算去火星了,爲什麽呢?”徐盼凝視著陳長科的眼睛問道。
“嗯﹐原因很多。最簡單的一條﹐就是可以逃稅。” 他已經切了肉﹐慢慢地吃著﹐嘴裡含了食物﹐語焉不清地說道。
她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他看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是啊。這我記得﹐你做起生意來一向是精明得很。”她的語氣中不無一絲嘲諷的味道。
一股複雜的情感湧上她心頭﹐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笑還是想生氣﹐或者﹐兩者兼有。
他根本就沒有變。依然就是那個誇張﹑冒險﹑自顧自己﹑讓人覺得靠不住的陳長科。他心中想的只有金錢和冒險。
“我覺得,你天生就是一個旅行家和冒險家,永遠都有點像長不大的孩子,只喜歡新奇的東西,任何安全或已知的東西都不會使你滿足。”徐盼把她兩手的指頭交錯在一起﹐望著窗外的維港夜雨﹐“我曾經以為我們彼此都瞭解的﹐但現在呢﹐我都不知道了。”
“是的﹐我老覺得﹐如果一輩子不冒一點風險﹐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說來荒謬﹐”他漫不經心看著酒杯說道﹐“儘管我們都這樣了﹐但我一直還是忘不了你。無法喜歡別的女人。”
他們四目相視著,沈默不語地看著侍應生換下碟子。
陳長科朝前俯著身,雙手捧著酒杯﹐看著他那在NASA已經當上了策劃主任的妻子。她就坐在那裏,如果說﹐分居後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她比以前略顯得瘦削一些。她比以前更加漂亮了﹐時光的流逝反而使她更加嫵媚動人。今晚她穿的深紅套裙胸口剪裁得很低,露出一小片光滑而白哲的胸脯和跌宕撩人的曲線。幽暗的燈光下,她的笑容看起來既是優雅絕倫,又是隔絕雲天的。
她只是端詳著他﹐而他卻想在她的凝望中發現一些什麼東西﹐她的表白﹐一些能暴露她內心世界的東西。
“要不然,和我一起去好嗎?你難道不想去麼﹖”
“不行啊﹐我怎麽能去呢?就要去,最多也也只能去金星啊。”徐盼溫柔優雅地微笑著﹐金屬的耳環在暗淡的燈光中閃著光,“不是說,女人都是來自金星,男人才是來自火星的麽?”
(2)
他知道﹐徐盼真正的熱情仍然是在太空。也就是在和她鬧離婚的那段時間,他才瘋狂地喜歡上了天文學,或者說,火星。
在所有的星星中﹐焰紅色的火星在人類的想象中有最耀眼的地位。古代的埃及人稱它為“紅色的神”﹐巴比倫人稱它為“死亡之星”﹐而希臘和羅馬人則它為“戰神”﹐這也是今天英文“火星”的由來。
西方的歷史上,紅色的火星就一直代表著一種神秘的力量,總是和危險、鮮血、憤怒、和戰爭聯在一起。而火星的兩顆衛星,火衛一和火衛二,亦命名爲弗伯斯和帝巴士,分別代表著驚慌和畏懼。
在中國,古書上說過,如果火星在心宿星附近逆行,就爲之“熒惑守心”,就會發生那些社稷巨變,天災人禍的。
最初的時候﹐他一點不能明白,徐盼怎麽對策劃飛到一顆那麽遙遠而危險的星球,會那麽投入,那麽有興趣。
他看到資料﹐在十九世紀的時候﹐一個哈佛畢業的﹐出身東岸望族的﹐名叫羅威爾的人﹐也是突然間對火星產生了很大的興趣。這個羅威爾當時幾乎是憑著一人之力﹐以極大的熱情﹐開展了近代史上的火星研究﹐建立了著名的羅威爾天文臺。
隨著對火星的瞭解﹐他終於漸漸明白了徐盼和羅威爾對火星的那種激情。
最為香港最大財團的繼承人﹐在他的童年印象中,充滿著和父親全球到處奔跑跑,規劃一個又一個宏偉建設的記憶。
但和父親的期望不同,為著自己也說不清的理由,他在普林斯頓修讀的卻是航空工程,隨後又在哈佛取得了工商管理碩士的學位,擁有了一個大企業接班人所能得到最好資歷。
是的﹐他懂得市場的作用﹐以及其發展趨勢。在大學裡﹐他也研究過馬克思主義﹐儘管他不認同馬克思的世界觀。
畢業以後﹐他卻從事了地球大氣改造的生意。他很早就投標取得了為聯合國設計全球溫室氣體排放權交易平臺的合約。合約規定,如果能保持全球氣溫在一約定水平,不再變暖,作為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系統的設計者,承包商每年就可以得到按全球GDP固定比例計算的酬約金。這是一門涉及大量資產定價﹐精密大氣測量﹐產權法﹐並且高度政治化的生意﹐陳長科卻感到如魚得水。
和他的校友羅威爾一樣﹐他的思維也是跳躍式的。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憑著他的激情和幹勁﹐不管多麼瘋狂的構思﹐也能實現。
有一天,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他躺在沙灘椅懶洋洋地上看著一本書,是羅勃.祖賓所寫的《火星移民》。他記得,當自己看到書中“移民火星並不需要什麼高新技術,所有的技術已經存在,所缺的只是策略運用和管理技能”這句時,突然從沙灘椅上坐起來。
他聽到自己大聲地問:“為什麼不能把整個火星商業化?”
他把自己想出的“緣起計劃”,一個私人融資的火星產業開發計劃,告訴了徐盼。然而,和他的婚姻一樣,徐盼和NASA最終還是拒絕了他。
“Project Origin”,是以前NASA一個太空觀測計劃的名字,陳長科把這個他很喜歡的名字,拿來了作為他的火星計劃名字。但莫名其妙地,這個名字,到了劉北方手裏,卻成為了“緣起計劃”。
他是不想和劉北方合作的。但“緣起計劃”,作為一個投資項目,成功的關鍵和可行性在於控制成本。發射往火星的火箭是單程的,不再回航,如此,不單可以節省回程燃料的費用,船體的結構也可以大大簡化,不用考慮回程重新返入地球大氣層的衝擊。但這也是NASA否決他的計劃的關鍵。
他可以把火星開發完成﹐並且營利。要達到任何目標﹐第一步就是要認定可行性﹐他早就做出了決定﹐他要讓這個目標實現。
但只有劉北方才願意和他合作。他有時不禁會想,是不是只有中國人那種急於追求民族復興的亢奮、狂熱心理,才會使他這個多少帶有瘋狂色彩的火星計劃有實現的可能?
(3)
但不管怎樣﹐他覺得自己還是非常愛徐盼的。她是無可替代的,她的聲音、她的氣味、她的眼睛、她那特殊的風度舉止,是替代不了的。他從內心湧起一個強烈的念頭,不能就此罷休。有時候他會想﹐沒有了徐盼,未來的歲月就只能象火星的荒涼大地一樣慘澹淒涼。
他決定拿出自己最大的決心和勇氣,令她回來,無論那意味著什麽。爲了她,他覺得自己頗有一種破釜沈舟的氣概。
“真的不能再考慮一下麼﹖” 陳長科問道。
“啊﹐那個。你知道的,其實NASA一向比最謹慎的銀團貸款還要保守﹐你的火星計劃有這麼高的投資風險。而且﹐風險也只是我們必須考慮的因素之一。” 徐盼態度鄭重地說道。
陳長科搖搖頭﹐“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
“就算我把一生交給你﹐你也不會好好珍惜的。對麼﹖我們不已經試過了嗎﹐請原諒我這麼說。” 徐盼不再看著窗外了﹐轉過頭來說道。
“那我們一起去火星好嗎﹖” 陳長科不肯放棄﹐再次問道。
“你知道我不能的。”她的低音很甜,但是和她的目光一樣,很堅決﹐“你知道﹐現在大家都在搶太空市場,中國﹑美國﹑歐洲﹑日本﹐我們實在擔不起失敗的風險了。而且,現在我正在策劃一個更大的項目,比你的火星計劃大得多。” 她不想再談火星的話題了。
“啊,是什麽項目?”陳長科感到有些吃驚,他已經盡力了,他不能想象徐盼還要搞些什麽。
她停頓了一下﹐仿彿在考慮某種可能性似的﹐然後用一種機警﹑探索的眼神看著他﹐從容不迫地用餐巾擦了擦嘴。
“太空電梯﹐聽說過嗎﹖”
陳長科搖了搖頭。
“其實這也不算什麼機密。太空電梯的概念最早是以前一個蘇聯工程師提出來的﹐如果成功的話﹐那可比你的火星開發商業價值大得多。”
徐盼仔細地給他介紹太空電梯。其實是非常簡單的,就是和抛鉛球一樣,利用地球自轉時産生的離心力,把飛船從軌道中甩向太空。
如果一艘太空飛船載著電動馬達,從地面沿著太空電梯爬升的話,隨著它慢慢爬高,它的重量也就會持續下降,直到它上了同步軌道平臺以後,因爲重力減弱和離心力增強的緣故,就會慢慢成爲完全無重的狀態。
然後,如果它還沿著電梯繼續向外爬升的話,就會倒過來因爲地球自轉的離心力,而感到不斷被外甩出,這樣一股向外牽扯的淨力,使它就象騎在一條快速飛舞的鞭子尾端一樣,向外加速。這時,這艘向外疾奔的飛船就可以把它的電動馬達當作發電機,把電力注入太空電梯中的電纜中,供把下面的飛船拉上來軌道。
“等一下,” 就如徐盼所猜到的﹐陳長科已經聽得完全入了迷了,“你是說,這套系統可以完全不使用任何燃料,就可以把火箭升空,並且把它送到火星或者小行星帶?”
“嗯,可以這麽說。太空電梯的運作原理是以整個行星的自轉動能爲動力的,飛船的飛航所需動力以之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這個過程可以周爾複始,基本上不需要使用任何燃料,便宜,沒有污染,而且因應離開地球時方向,飛船可以被抛到太陽系的任何一個角落。”徐盼淡然地說著。
“慢著,”陳長科低頭想了一下,“你不是想要我來投資這條電梯吧。”他的腦海中一下閃過很多問題,但突然間,他好像可以見到漆黑的太空中有一條龐大無比的鋼管靜靜地懸浮在泛著蔚藍色的星球之上。這個景象給了他一種怵懼的未來之感。
“不是來找你投資的。”她的聲音聽起來悅耳柔和,“我們現在還有很多困難。地球的引力太強,還無法找到具足夠強度的材料來製造電梯。想想看,這樣伸展出來的太空電梯可是不輕的。這種材料必須象完美的鑽石那樣堅固,才可有足夠的強度抗拒那延伸數萬公里的重量。不過,” 她的眼波流轉,“如果可以的話,火星上建造太空電梯遠比在地球上容易得多。它自轉速度比較快,離心力比較強,而且體積較小,重力較弱,電梯要輕很多,對材料的強度要求沒有那麽高。也許我們可以先在火星試試。”
“也許我們可以先在火星試試。”陳長科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有沒有想過﹐如果它掉下來﹐會怎麽樣﹖天那﹐它起碼重幾十億噸吧﹐那將是驚天動地的大災難。”
“不會的。是我設計的﹐我對它的安全有信心。”徐盼一微笑﹐眼角便形成了迷人的皺紋。
“那你最近就在搞這個麼﹖看來你去了加州以後﹐日子也非常充實啊。” 陳長科說道。
“說真的﹐在加州這段時間﹐我也改變了很多﹐也認識了很多很高智慧的人。有機會﹐真該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是些什麼人呢﹖”
“是達賴喇嘛身邊的幾個上師。現在加州那邊已經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追隨他們了。象你這樣的人﹐就是該多念一些佛經的﹐對你有好處。”
陳長科笑道﹐“為了你﹐我已經要跑去火星看破紅塵了﹐還不夠嗎﹖”
“那要看你和誰去了。”
“我希望和你去。”
徐盼收起了笑容﹐“說真的﹐去了火星﹐你和那個劉北方待在一起﹐得多加小心。”
陳長科也正色說道﹐“我會的。但他不是壞人﹐甚至很值得尊敬。”
“你不懂我的意思。你們香港人不喜歡歷史﹐但你最好讀一些。”她說﹐“要不然你會輸的。”
“我現在就知道﹐知道你的意思。” 陳長科說。
“是嗎﹖”
“我能對付他。” 他說﹐“因為我過去也曾失去不少東西。”
徐盼瞇起眼睛端詳著他﹐仿彿暗示時光的流逝般﹐暫時有一小段微微的沈默。
樂臺上的現場樂隊停頓了一下,他們也靜了下來。片刻後,小提琴的聲音又再響起,但漸漸又爲大提琴低沈雄混的聲響所吞沒,如濃霧慢慢散開。
陳長科好像從沈思中醒來,“對了,說了那麽久,你都還沒有祝我成功呢。”
“但願結果一切都會順利吧。” 她心不在焉地說著﹐但眼睛還在望著窗外的維港夜景。對岸的高樓底部,圍列著巨型的廣告牌,紅的、桔紅的、粉紅的,倒映在漆黑的海上裏,熱鬧異常。
去火星不是那麼簡單的﹐她非常瞭解﹐他也瞭解。
“你不祝我成功嗎﹖”
“我祝你幸福。”
他苦笑了一下,“噢,好,我有過幸福,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三﹑火星隕石
(1)
“大家猜一下﹐在我面前的兩塊火星石頭﹐有一塊從火星帶回來的﹐另一塊是在地球上撿來﹐其中的那一塊﹐不是從火星帶回來的﹖” 徐盼指著放在桌面罩中的兩塊不起眼的石頭朝大家問道。
會場上有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指向右邊的石頭。
“猜對了。”徐盼迷細了眼睛﹐皺起了那特有的皺紋微笑著﹐“右邊這塊比較大的石頭叫做ALH﹐是在二十世紀中業﹐我們NASA在南極洲發現的。左邊這塊﹐才是我們首次火星載人飛船‘自由號’ 帶回來的戰利品。
“一直以來﹐地球上的地質學家都把這些火星隕石叫做“SNC”﹐是由最早發現這些火星來石三個地方的英文地名縮寫而成的。也許﹐許多人都不知道﹐在地球的表面﹐分佈著無數由火星飛過來的石頭。億萬年間﹐就有著無數的石塊因為火山爆發﹑隕石碰撞而由火星上越過廣褒的太空飛濺到這邊來。
“那你們也許會問﹐既然火星有怎麼多石頭飛過來﹐那麼由地球飛往火星是不是也那麼容易的呢﹖很可惜﹐不是的。而我今天就來告訴大家如何由地球往火星的故事。”
徐盼輕鬆的語調﹐引來了會場中的一陣笑聲。
她按了一下電腦鍵盤,投影器上出現了一張火星運行的軌道圖。
“各位來賓,今天很高興來到香港,和大家一起分享我在NASA參與火星計劃的一些心得和經驗。 特別是,我知道今天在座的,還有幾位正在組建中的中國火星探險隊隊員。首先,讓我借此機會,祝願他們一切順利。”
也許是在講有關火星的主題,她今天穿了一襲紅色的套裙,一身亮麗洗煉的穿著﹐陳長科在臺下驟眼看去,就似一團溫柔的火在冉冉而燒著。
“相信大家也知道,NASA ‘自由號’的火星飛航和回航,牽涉到非常複雜的計算。由於地球和火星的運行速度不同,所以兩者之間的相對距離也時常改變,最近的時候,火地之間相離八千五百萬公里,而最遠的時候,相離六億公里。由於要借助太陽重力場的牽引,在地球出發時,‘自由號’要在地球落後火星四十四度時出發,去和想象中的一百八十度太陽對面的火星會合。”
她介紹著,如果要劃一個直徑切著地球和火星的圓圈,而由地球到火星的半圓,就是飛船到火星的最節省燃料航線,這條航線是由德國人荷曼發現的,所以也叫做荷曼轉移軌道。也就是說,‘自由號’所走的航線,是一條雙曲線航線,反而是火星地球之間最遠的距離,航程6億公里,航期259天。
首先,必須先進入低地球軌道,然後在軌道適當地點加速到每秒十一公里,脫離地心引力範圍進入太陽重力場,進入荷曼轉移軌道。在這個過程中,由於涉及地球、太陽、火星三個重力場,必須不斷推算之間的重力影響關係和進行軌道修正,否則就會錯過火星。
另外,飛航中,對燃料和速度的控制也必須非常精確。因爲地球繞日每秒30公里,而太空船在低地軌道必須加速到每秒11公里,才能脫離地球重力場,因此在地球的低地軌道轉移到去火星的太陽軌道時,太空船的速度高達每秒最少41公里。然而,火星的脫離速度爲僅爲每秒五公里,因此在接近火星時,要使用大量燃料來把火箭反方向噴射來煞車減速,好讓火星抓住,才能進入火星軌道。
特別是 ,“自由號” 是載人飛船,載重量更大,就需要使用更多的減速燃料。這些在發射角度、軌道修正、燃料控制方面的精確要求,就是把它比喻成穿繡花針也不爲過。同樣的,返航時,在發射窗口,回沖地球大氣層方面的要求,只有更高。地球的大氣層比火星大氣厚得多。
(2)
或者是等於用一顆子彈正去追一個高速飛靶。
劉北方驚訝地看了坐在他身旁的陳長科和阿旺晉美一眼。中國人的火星飛航是沒有回航計劃的,這也是他們三個一起決定的。難道﹐陳長科還沒有告訴她嗎﹖
“我知道你們打算用氣動俘獲的方式登陸火星﹐那你們真的得成為氣阻減速專家才行﹐大氣防護罩也必須設計得特別牢固。”徐盼強調。
是的﹐火星的巨大引力和大氣層有助太空船減速﹐因此太空船能夠以極高的速度切入火星軌道﹐可以減少減速所用的燃料。
但這也是極具風險的。使用氣阻減速的方法,當飛船從星際軌道進入火星軌道的時候,就會利用火星上薄薄的大氣層摩擦來減速。不過在進入的時候,主噴射器、穩定火箭、防熱罩、和電腦控程必須配合的完美無缺。如果切入火星大氣的角度差之毫釐,不是被高速反彈出太空一去不回,就是直接撞上火星,在轟轟烈烈的天火中燒個痛快,墜毀﹐燒成灰燼。她警告說。
聽著她在這樣危言聳聽,陳長科拼命控制自己好容易才裝得臉色鎮靜,態度輕鬆。她是不希望他去嗎?
她穿著這件緊身的紅色套裙,身材仍象以前那樣富有魅力,她的動作和姿態仍是那麼親巧、動人、嬌美。這把銘刻在他的心頭,魂牽夢縈的沙啞的甜嗓音在這樣說著他的火星,突然間﹐給了他一種近乎痛苦的絕望感覺。
投影片的畫面,已經轉換成了一個浮在太空中的橙黑色星球。
“自古以來,火星就是天空中最明亮的一顆星星,它耀眼的赤紅色,閃爍不定的光度,漂泊不定的運行軌道,都深深吸引著人們的目光。在這個紅黑色的星球上,既有高聳的火山,巨大的裂谷,席捲全球的大沙暴;也有白色的極冠,飄蕩的白雲,和壯觀的乾枯河谷。它像是一座廣闊的舞臺,寄託著我們地球上人類的希望和擔憂。”
“偉大的達賴喇嘛曾經說過,如果政治不能奠基於宇宙責任的倫常上,則不能增進人類及其社會的福祉。我想,作為聰明的人類,什麼是短期利益,什麼是終極利益,我們是有自有分辨的能力的。謝謝各位。”
會議廳裏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掠過一陣怪異的氣氛。聽到這個突兀的結束語﹐劉北方皺起眉頭﹐身邊的阿旺晉美一眼,不禁搖頭苦笑了一下。
四﹑單程飛航
“先生﹐你的工作是推銷火星。”
--------克拉克﹐《火星之沙》
(1)
窗外,蒼穹下一隻孤寂的黑鷹正從青翠的峰巒山脊上掠過。
從國際金融中心頂樓的碩大窗戶裏看出去,海港的一邊海天一色, 一縷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透出,投射在海面上,使得遠處地平線上熙來攘往的船隻清晰可見。
然而,靠近太平山脊的這一邊,卻是烏雲密布,壓城而來,一副山雨欲來的景象。
“劉總,這是我們的火星招股書,剛剛才印好的。”陳長科有些漠然地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劉北方。
“噢,終於搞好了?”他興致盈然地接過來。
“當然了,要感謝火星辦的支援,才能那麼順利。國家的回購協定和稅務優惠、核能火箭技術、太空生物工程技術的專利轉讓優惠,是這本書裏的主要賣點啊。”陳長科把視線從窗外移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我們火星隊員也到了香港吧。下一步,就是全球路演了,然後開始正式招股,我們的夢想就要開始逐步實現了。”
“陳總﹐你知道真正推動一枚火箭的是什麼嗎﹖”他笑著看著陳長科﹐“不是二氧化氫﹐不是四氧化氮﹐也不是單甲基聯氨。猜猜看。”
“資金﹖”陳長科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就是夢想啊。陳總,夢想。凡事都是從夢想開始的,才能改變這個世界。”他把手伸出去﹐“恭喜你﹐終於踏出第一步了。”
他隨意地瀏覽著這本厚厚的火星招股章程,“啊,不過你們也太厲害了。就這樣用一公斤2萬美元的價格來預計銷售重氫收入。在火星上,先要把永凍土炸開,還要電解水分,再運回來,這些你們都沒說,將來證監會那裏能過得了關嗎?”他指著其中一頁問道。
“這些到時都可以解釋的。火星現金流量模式就是根據一連串前提和假設而推論出來的,核電廠採用重氫後,核反應就可以直接用天然鈾,大幅提高效率,市場是肯定有的。”陳長科隨便地揮了一下手,他的舉止風度完全是個美國人作派,充滿了自信。
“唉﹐說到這些﹐我還真不太懂﹐要靠你們這些資本家了。”劉北方笑道。
“劉總,說到夢想,從本質上說,金融﹑投資就是在市場力量的作用下,把資金分配給那些夢想中的事業超過自身融資能力的人。最偉大的投資銀行家都是在幫助實現夢想中誕生的。”雖然已經幾天沒睡了,但陳長科看起來神采奕奕,深陷的眼眶裏那雙明亮的眼睛顯得銳利,生氣勃勃。
“歷史上,羅斯柴爾德兄弟對俄國西伯利亞鐵路的融資、巴林兄弟對中亞石油的融資、雷曼兄弟對美國鐵路的融資和創新、摩根財團對美國鋼鐵業的融資,每一代最優秀的投資銀行家都有氣魄將資金帶給最具有夢想和遠見的創業者。我們的火星計劃,將來在投資史上也一定是一個最偉大的個案。”
劉北方很認真地聽著,他一向對歷史很有興趣,正想說些什麼。這時,桌上的揚聲器響起來了,“陳先生,那個南方報的記者到了。”
“啊,那個小姑娘來了。我見過她,很有意思的。陳總,要不然,我們一起和她來談談夢想和現實吧。”他把招股書放下,和陳長科一起走向門口。
(2)
牆上,挂著一張全球大氣圖、一張中國地圖、一張太陽系行星圖、一張火星地圖,除此之外,在楊凡看來,這間辦公室和一個上市公司主席的辦公室沒什麼兩樣,厚重的手織天藍羊毛地毯,桃紅色的裝飾,牆角的射燈發散出明黃色的柔光,給這個巨大房間帶了一絲暖意。
外面正在下雨,風急雨驟,一座座高樓籠罩在迷蒙雲雨中。
“楊小姐,之前來過香港嗎?”陳長科對這個巧笑倩兮的女郎有著一股莫名的好感。
“來過很多次了,其中好幾次還是為了收集貴公司資料而來的。這次陳總,劉主任您們能給予我採訪的機會,我深感榮興。”
劉北方笑道,“別管我,我今天也是來學習的。你不是有很多東西要問陳總麼。”
“我們先別說火星,你覺得香港怎樣呢?”陳長科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被他這樣目光炯炯地看著,楊凡心中不由一陣慌亂,“我覺得,香港有點象一座浮在空中的城市,各種聲光電影,給人一種虛浮夢幻的感覺。”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朝陳長科笑了笑,“當然,這裏也是個能令許多夢想成真的地方。”
陳長科和劉北方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一座浮城,這個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見,有意思。楊小姐,如果你住久了,就會知道香港更是一座現實無比的城市,也會理解英文中的‘down to earth’是什麼意思了。”陳長科笑道,“那我們開始吧。”
楊凡打開了筆形錄音機,開始了第一個問題,“陳先生,你是怎麼突然想到要從事火星開發的項目呢?”
陳長科說道,“其實,開發火星,並不需要什麼高新的技術,現有的科技水平已經完全可以應付了。最重要的,是有關策略運用、規劃、組織管理、成本控制能力,在這方面,我想私人企業比官方機構有著更大的優勢。”
陳長科拿起了招股書向楊凡介紹著,火星表面有足夠的大氣層抵擋太陽輻射,讓農作物生長;上面還有大量的碳、氮、氫、氧,並且都以生物可以利用的形式存在。火星蘊藏著豐富的能源﹐可以在上面種植作物﹐合成塑膠﹐提煉金屬﹐還可以大量發電。換言之,是個人類能夠大量生存的地方,而不僅只是一個科學前哨。
楊凡點了點頭,“可是,你的緣起計劃已經引起很多環保團體的抗議,已經有團體提出要草議類似南極條約性質的火星條約,來限制火星的開發。你是怎麼看呢?另外,美國航太總署一直以來的火星探測,都採取了嚴格的消毒措施,來杜絕逆向污染,你們也會採取這樣的措施嗎?”
“南極的情況,我想是不適用於火星的。”陳長科坐了回去,看了身旁的劉北方一眼。“首先,南極條約是限制主權國家對南極的主權爭議,而火星根本不會有這樣的情況。另外,如果對南極的開發不當,會影響全球的環境和氣候條件,而火星的開發根本不會影響地球,這點,我想你就算不象我這樣是個氣候改造專家,也可以明白的。當然,如果開發火星將不可避免引起一些政治上的爭議,我們一定是會小心處理的。”
“問題的關鍵是﹐”劉北方插話道﹐“由誰來制定遊戲規則﹐誰來分配利益。所謂的國際政治和商業一樣的﹐打不敗的東西﹐別人就得承認﹐最重要的﹐就是成功。”
“劉總說得很對。所以﹐對於象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當周圍充滿可能性的時候,若要視若無睹地回避是很困難的。”陳長科又加了一句。
(3)
閃電不時照亮了房間。每次閃電的時候﹐雨點就在被突然照亮的天空中凝結住了﹐她仿彿能看見有無數的黑色大鳥飛向天空。
楊凡看著她眼前的這兩個男人,繼續問下去。
“陳先生,讓我們來討論另一個爭議性的話題,你的首批火星開發探險火箭將不帶回程燃料,船體設計也不考慮回收進入地球大氣層的技術要求,就是說,火箭根本回不來,你不覺得這樣,會對船員很不公平嗎?”
陳長科沈吟半餉,答道,“商業火星開發成功的關鍵是成本和時間。燃料是直接影響載重和成本的,單程航行和雙程航行的所需的技術和費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老實說,我相信目前還沒有任何私人企業可以負擔雙程航行的費用,更無法令它有利可圖了。
“以去年剛回來的美國首次載人火星登陸火箭“自由號”爲例,其中大部分的錢用在擴建太空站和太空組裝火箭上。我們則不用再去建一個太空站,火箭將直接由地球上發射,上去後在低地軌道自行對接,再前往火星。火箭船體結構也比他們的簡單得多,既不用考慮沖返地球大氣層的船體額外加固工程,也不用攜帶容積龐大的回程燃料,費用因此可以大大降低。
“至於怎麽回來,這個不用擔心,我剛才說過,火星上資源豐富,提煉出回程燃料是很容易的事,大部分技術在試驗室中已試驗成功。”
“可你不覺得這太冒險嗎,一群人到一個陌生的星球上,用一些從未試過的技術,沒有任何的幫助,到時如果失敗了怎麽辦?”
陳長科笑道,“楊小姐,也許你真的是商界的經驗太少了,才會這樣問。即使技術不成功,也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還有龐大的後續火箭船隊,隨著第一艘發射後,之後的成本就會大大降低,因爲相關基礎設施已經建好,規模經濟發生效應。他們到時要回來,完全可以坐後面的火箭回來。當然,越早越早開發出提煉出回程燃料技術就越好,到時如果美國人、日本人、俄羅斯人要來,他們都可以不用昂貴地從地球帶回程燃料來,只要向我們買就可以了,這個火星加油站,也許將是世界上最賺錢的加油站了,哈哈哈。當然﹐如果真的需要的話﹐我們也可以買位回來﹐我一點也不擔心。”他斜靠在一張高背椅上,神態輕鬆地看著楊凡。
她暗忖,如果緣起號出了什麽事故,或者整個火星緣起計劃中斷,你還會派火箭去把他們接回來嗎?不過,恐怕到時你也破産了。
“那可以談談目前的融資進展嗎?”她又問道。
窗外響起了一陣悶雷,透過玻璃帷幕也可感到空氣的隱隱震動,不過陳長科不予理會,自顧興致勃勃地說下去:“我們和火星辦都已經各自投入一筆啓動資金,作爲火星隊員的訓練和核能火箭開發費用,詳細數目目前還不能透露。我們是靠將原來的大氣項目分拆上市後籌集到的資金,火星辦則是靠火星彩票基金和一些中央財政撥款。剩下來的主要將靠公開招股。”
他拍了拍厚厚的招股書,“你也知道,我們打算馬上就發行股票。不過我們主要希望依靠中國的資本市場,目前低息環境下,市場的遊資很多,資金沒有出路,對我們的融資幫助很大。”
他停了下來,朝楊凡說道,“你這次可是取得獨家新聞了。爲了充分利用目前的市場有利氣氛,我們打算擴大首批火星隊員的規模,多招一些人,擴大社會影響,進一步推動民間對項目的熱情。”他不理會身邊劉北方愕然的目光,“楊凡,你有興趣嗎?”
“很有興趣啊,但那又怎麽樣?”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茫然問道。
“我們肯定也需要一個優秀公關人員的。你瞭解整個緣起計劃的來龍去脈,你一直在採訪他們,和現在的火星隊員關係都很好,而且,中國觀衆早已經熟悉了你的報導,我想,你其實也是一個很適當的人選的。”
毫無徵兆地,一把閃電劃過外面的天空。 “青藏高原”, 她只是才剛剛唱完這首歌而已。去火星。到火星去。去火星做一個隨隊記者,這難道是真的嗎?
楊凡發出了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天﹐到底是她瘋了﹐還是他們都瘋了?
“我當然願意去。”她平靜地說。
五﹑摘星途上
(1)
“姿態控制陀螺儀狀況?”
“已啓動。”
“切入角度?”
“16.7度。”
“飛航速度?”
“時速四萬公里。”
一個碩大無朋的橙黑色星球正在朝他們逼近,在銀幕上顯得越來越大。阿旺晉美站在導航儀前,用低沈的聲音向飛航小組查詢導航資料。控制室裏的氣氛凝重,各導航員的回報雖然聽起來有些緊張急促,但還是顯得有條不絮。
突然,船體外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周通面色蒼白地彙報:“有不明物體擊中船尾整流罩。”
“立即調整防熱罩方向,啓動姿態控制陀螺儀人工控制。”阿旺晉美沈著下令。
控制室裏開始了一陣陣的搖晃、撞擊,艙內各人都幾乎站立不定。一片忙亂中,各人紛紛按自己崗位,啓動了緊急降落程式。閃爍不定的的暗紅色燈光裏,可以看到幾個火控小組成員在緊張地不斷微調輔助噴射器方向,保持著固定的切入角度。
“防熱罩溫度已達980度,已經快抵達極限了。”
“就要進入軌道了,再堅持一下。”阿旺晉美目不轉眼地凝視儀錶上的各個降落參數,有些已經超過了紅色的警戒線。
“有更多不明物體正朝我船飛來。”周通臉上帶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大聲彙報,“電腦研判,我船正受到火星人的攻擊!”
各人心中一凜﹐續而面面相歔﹐作聲不得。報告仍源源傳來﹐“多個不明物體擊中船體﹐我船已失去平衡﹗”“防護罩溫度已過極限﹐外體開始燃燒﹗”
片刻﹐一陣刺耳嘶叫響起﹐銀幕上打出“本次登陸失敗﹐飛船墜毀” 幾個黑體字眼。
阿旺晉美低聲說道﹐“本次演練失敗﹐各小組成員半小時後到二號艙參加檢討會議。”他站瞄了在模擬艙外的陳長科一眼﹐又拿著演練手冊對著攝像機讀道:“本次火星登陸演練,由位於京東四環的帝景豪園贊助。”
(2)
“天所何遝﹐十二焉分?列星安陳,自明及晦,所行幾裏?”
楊凡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休息室裏拿著她的筆記電腦發呆著。她望著頭上幽暗深邃的太空﹐心裡不禁想起屈原的這幾句著名的天問。
她正在構思一本新書,想記錄下她火星之旅的所見所聞。然而,在她腦中的東西並不是旅行日記,她希望自己的書中能有更多的思索。
在她頭頂舷窗外,獵戶星座正燦爛地點綴著半個天空。雖然無法望到正在遠離的地球,但是可以感覺到它正在慢慢地消失在身後。一切看上去都和照片的景象相仿,然而卻帶有令人屏息的真實。
已經在太空中待一個多月了,她早已沒有了那種最初時的暈眩和噁心感覺。
她並沒有嫦娥奔月的那種失落感,但看著外面的星星在長著刺的天線叢中那樣壯麗地展現著,一種虛無飄渺的感覺還是縈繞在她的心頭。
嗤的一聲,她抬頭望去,看見阿旺晉美步入休息室中,看來檢討會開完了。
他已經幾個月沒有剃鬍子了,看起來虯髯滿面,不過,也許是還未從模擬訓練中的興奮和緊張中回復過來,亂蓬蓬的頭髮下有著一股逼人的氣勢。
“看你幹的好事。” 阿旺晉美一下在她身邊坐下來,“都沒有多少時間了,還要把這麼重要的火星登陸演習搞成廣告。”
楊凡抬頭看著他的眼睛﹐臉上一副頑皮的笑容。她赧然道,“是湊巧吧。模擬登陸情況是電腦隨機安排的。”她不敢告訴阿旺,地產商的廣告占了緣起號廣告贊助的最大份額,剛才那個演練安排是有考慮地球收視率的。
“再這樣下去我可受不了。劉北方又在開始跟我上政治思想課了。辯證法你懂嗎?如果一個系統在抗拒許多慢慢累積的壓力後,到了臨界點時,改變就以突變的形式出現。列寧過說﹐如果把水加熱,最後就會沸騰蒸發。我說﹐如果你再把我們這些工人壓迫了又壓迫,最後就要起革命的。”他模仿劉北方的姿勢說著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你在幹什麼?” 他笑容可掬地望著楊凡,看起來心情已經好了很多。
“想寫一本書,就叫‘緣起’,但還沒想好怎麼寫呢。”
“好啊,要是我們在火星能弄一個孩子出來,起碼將來他可以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楊凡窘道,“看你說的,我不和你說了。”
“說真的,你要是寫的話,我也有很多想法可以寫進去。”阿旺晉美的神色比較認真了,“有時候,我一個在控制室看著那浩瀚無邊的太空的時候,就會覺得日月還明﹐暗還虛空﹐內心和它有一種奇妙的感應,真是一種天人合一的感覺呢。”
楊凡隨著他一起抬頭望去,籠罩在上面的是一片黝黑多星的虛空,隨著緣起號的自旋,獵戶星座正在慢慢沈下,金星閃耀在東方,高懸在一道狹長的紅光之上。
(3)
在楊凡看來,整個緣起號的火星之旅,和那個登陸演習一樣,都帶有一種戲劇性的夢幻色彩。
整艘火箭就是一個龐大無比的大圓筒,是由八節地面火箭推上低地軌道的管道接駁而成,航行時,沿著主軸一邊轉動,產生出離心力,讓他們在船上得以享受有重力的生活。
回到自己艙房後,她雖然愈感慵困,但看著地板和牆壁上處處凹凸不平的裸露裝置和管線,卻無法入睡。
她的房間就象一個巨大的骰子一般﹐是一個四週都布滿了管線的正方形空間。她知道,為了節省經費,到了火星後,緣起號是不會分為軌道艙和登陸艙的,是整個船體一齊降落。許多登陸後的使用裝置便是直接裝嵌在船體上,也作為船殼的一部份,因此﹐整個房間更有一種超現實風格。
她打開了便攜電腦,想寫些什麼,卻無從落筆。從升空那天起,每天所發生的許多人事、感想都在刺激著她,然而,她卻發現無法好好整理自己的文思。
我們的火星探險團真是充滿了濃鬱的中國色彩。她開始寫道。團長劉北方是一位帶些浪漫主義的高幹子弟,項目總監陳長科是個來自香港的資本家,這可是個夠奇怪的組合了,不過到現在我們還是搞不清誰才是整個火星團的最高領導。這也算是中國的特色之一吧。我們其他的成員來自五湖四海,既有南方的鍾零毓秀,亦有北方的粗曠爽朗。
她想,是不是應該在這本書裏,逐一介紹每個成員呢?雖然都見過﹐但她還沒有瞭解他們全部。事實上,這麼多人中,她最瞭解的只是一個人,她也只是為他才來的。應該怎樣說他才好呢?
她微微而笑,正待繼續寫下去,卻聽見揚聲器裏傳來一把略帶沙啞的聲音,“各隊員請留意,太陽偵測設備測到可能剛爆發了強烈太陽風暴,請保持戒備狀況。我們正向酒泉基地確證。”
她有點緊張地看著頭頂上的揚聲器。阿旺晉美曾經和她說過,為了省錢,緣起號是沒有裝備特別抵禦強力太陽輻射裝備的。這也是因為他們離開地球的時候,正是太陽黑子活動周期的低點,不預期會有強烈的太陽風暴發生。
揚聲器又再響起,這次是劉北方低沈的聲音,“各位,酒泉已經確認風暴。現在啟動太陽風暴應變計劃。在第一波放射線抵達前,我們有半個小時應變時間。”
瞬間,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轟鳴。楊凡急忙按照平時的演練,把自己一些重要的東西收起,向火箭的中軸跑去。
在太空航行中遭遇太陽風暴,是他們平時經常演練的一個模擬情況。現在那些曾令他們痛苦疲憊不堪的演練發生功效了。散佈四處的紅色應變燈一明一滅,隊員們很快就沖到各個角落,把儀器用特別的設備蓋好,植物種子和冷凍胚胎收集起來,和一些靈敏度高的電子儀器一起帶進保護區。楊凡和大家一起很快就跑進了保護區。
(4)
保護區位於中軸水箱和燃料箱之間,因為在中軸上,所以是不會轉動的。所有的船員擠進來以後,這麼多人漂浮在一個無重的空間裏,房間看起來狹小擁擠,讓人感到心裏上的更不舒服。一想到外面正在不斷撞擊船體的輻射線,楊凡就更有一種想把雙腿緊緊並攏的衝動。
突然間,她聽見一陣歌聲從後面傳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人會有這麼好的興致!她回過頭來,看見阿旺晉美正在後面朝她而笑,於是也飄了過去。
“那向北方飛行的蒼鷹,
一心想著青色湖中的仙鳥;
那向山崗奔跑的山羊,
一心想著綠色草原的嫩草。
美麗的姑娘在草原,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駿馬,
她後退一步價值百頭肥羊;
冬天她比太陽暖,
夏天她比月亮涼;
遍身芳香賽花朵;
蜜蜂成群繞身旁。”
儘管壓低了聲音,但那清亮徹越的歌聲,還是使艙內各人精神一振,一時忘卻了船外那些正在肆虐的致命輻射風暴。
馬上就有人笑道:“阿旺,你又在想你的那一個心上人了,快說來給大家聽聽啊。”
“先別說,風暴要來了。等它過去了,我再來給大家一首。”阿旺看著身旁顯示外部輻射資料的電腦,微微一笑,又轉身對著電腦。
周通漂到電腦旁看了一眼,“快要到了﹐大家小心。”
大家默默等待著。船艙內,有的人趁著難得的清閒,開始天南地北地胡侃亂吹,來掩飾心中的慌亂。更多人皺著眉頭,好像都是一肚子心事,也許他們只是暈船了。
仿佛太陽風暴中的靜寞特別令人難以忍受,有人說道:“周通,你也來一個,給我們說說你在以色列打美國人的故事吧。”
周通正待答話。突然間,風暴輻射的主體來了,外部輻射偵測機的指標先是超過太陽風的一般指數,然後迅速偏向最高點。有幾秒鐘,電腦發出了嘶嘶的聲音,船艙裏有幾個人尖叫起來。周通在鍵盤上敲了一兩個指令,電腦很快就靜了下來,說道,“美國人?你不要怕它就是,沒什麼可怕的。”
風暴過去了,主要由水組成的防護罩吸收了大部分的輻射線,每個人的吸收量都遠低於危險水平。
幾天之後,楊凡一個人在溫室裏散步,這裏也是她很喜歡來的地方。空心菜、番茄、小黃瓜在明媚的人造陽光中看來特別誘人,空氣中有著淡淡的甜香。
然後,她瞄到溫室前面有東西在動,於是轉過頭去看清楚。在溫室的另一端,水藻瓶後面出現了一張膚色湛黑的臉,正在低首吃東西。他沒有看到她,她急忙退出溫室,她從來沒有見過他。
一個陌生人,這不可能啊。難道她是在做夢嗎?她心裏一陣緊縮。
緣起號上原來有偷渡者。這怎麼可能?偷渡者怎麼可能躲過重重的安全檢查?是誰把他帶上來?他躲在那裏?他吃什麼?他是怎麼熬過幾天前的太陽風暴的?
肯定有些事情正在進行著。楊凡想了想,決定既不向中國的觀眾報導這件事,也不向任何人彙報。
她希望等到她的新書出版時,這些答案到時可以放在這本書裏。
六﹑火星紅旗
(1)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快到火星了。
經過了二百多天,六億公里的航行後,艙外的火星看起來已經象月亮那樣大了,緣起號上也變得緊張起來,好象是暴風雨就要來臨的前夕。
現在不會再有什麽火星人來攻擊他們的登陸行動了。阿旺晉美無日無夜地要求船員進行著登陸演練,他自己差不多血紅著眼絲每小時都在模擬器上進行著利用微小噴射調整的演練。準備了那麽久,終於到了關鍵的時刻,大家都十分寧靜,沒有激昂,每個人都在埋頭苦幹。分別開始將船體結構加固補強,固定儀器,準備抵抗進入火星大氣時的旋轉、撞擊。
陳長科也是和劉北方差不多不眠不修地開會﹑討論﹑論證,一個又一個的方案、測算、演試。但更多時候,他還是在銀幕前前怔怔地看著他的火星。一個白紙般的紅色星球,上面有著最廣闊的天地。他終於來了,卻又不敢肯定,他覺得自己象個在賭場中已贏得了萬貫家財的賭徒,卻又在等待下的最大注碼揭盅前那樣忐忑不安。
緣起號以每小時四萬公里的速度開始沖向火星外部大氣層時,輕輕震動了一下,就象飛機起飛時在跑道上的微微顫抖,幾乎不易察覺。開始做氣阻減速了。很快,外面就傳來低沈的嘶吼聲,續而是咆哮、怒吼,幾乎到震耳欲聾的地步。
“還有三十秒。” 阿旺晉美冷靜地通知大家。
進入火星外部大氣層後,他才開始點燃反向噴射火箭。
猛然間,船身從不斷的顫抖、震動、到旋轉,好象是在穿過巨大熔爐,眼前一片紅光。緣起號在冰冷的黑暗中冒出黃色和桔紅的火花﹐絕熱板一片片地剝落,從攝影機裏可以看到外面不斷閃過粉紅、鮮紅、大紅、暗紅的火焰光芒,象地獄般炎熱耀眼,直至整個船艙內看起來都被染成紅褐色的。
陳長科眼前一片模糊。巨大的反推力壓迫著眼角膜,兩腮幾乎撕裂到了耳際,使他喘不過氣來。他感到整個衝程好象地獄一樣漫長,自己一點不能思考,2.5G 的重力好象把胸前的肋骨都被撞斷了。
有好幾次,他都覺得這艘船就要散開了,但當回神時,又會想起那些反應爐的支架、電子儀器、防熱流罩不可能經得起這樣的震動,然後很快又不去想那些。
突然,震動一下停止了,緣起號以一個完美弧度的線路滑行過三個火星圓周後,終於被火星的重力場抓住了,在軌道上開始慢慢滑行。
一片歡聲。
機身外殼的白熱光芒漸漸淡去。阿旺晉美把緣起號拉平了,機身早已停止了旋轉,恢復了無重力的環境。
艙外的防護罩打開了,楊凡飄到舷窗前﹐和幾個沒有飛航任務的船員一起貪婪地飽覽著他們一直心之神往的紅色星球景色。
她所看見的一切。
這樣從低太空中看去,火星上獨特的地貌歷歷在目。隨處都可以看見千蒼百孔的隕石坑,中間是鮮明的橙紅,周圍的顔色又深了一些。到處都是無處不在的紅色,詭異、美麗、殘酷,讓他們震憾不已,神之爲奪。
她聽著身邊的人爭相辨認著那些著名的矚目地形,但是那些生澀拗口的地名卻使她感到一陣迷茫。頭頂上,火星的四大火山:艾斯克雷、柏弗斯、亞西爾、奧林匹斯正緩緩地掠過。在有些地方,薄薄的雲層蓋住了火星的表面,然而,那些突然拔起的山峰和寬闊的火山口又清楚地顯現在紅色的地表上。在赤道附近上猛然聳起的是塔爾西斯山脈,兩端是白色的極冠和黑色的陰影,往下一些,是黑色的色帝斯大平原和赫拉斯盆地。
一股遍體舒泰的暖流流遍陳長科全身,他的喜悅就象剛才的恐懼那樣強烈。他看了身旁的劉北方一眼,他看起來還是那樣鎮定自如地看著儀錶顯示儀和頭頂的火星大地,臉上殊無異狀。陳長科嘗試勉力朝他笑了笑。
他轉過身去,朝劉北方伸出了手,“我們成功了。”
站在一旁的阿旺晉美正忙碌地檢查降落航道的各種資料,他插話道,“還在調整軌道,沒那麼快登陸呢。”
“不,我們是成功了。”劉北方把手伸過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一股漫捲詩書喜欲狂的感覺也慢慢開始在他的心中滲透開來,“經過無數的策劃、擔心、艱苦毅絕的航程,終於來到火星了。阿旺,準備登陸吧。”
燃料已經所剩無幾了,緣起號無法一直在火星軌道的上空維持它的平衡。在軌道上放置了幾個通訊探測衛星後,電腦就開始控制火箭的微型燃燒,逐漸修正前進軌道,慢慢朝地表降下去。
(2)
根據在軌道上對火星天氣的探測結果,劉北方和阿旺晉美決定把降落點選在位於北緯44度的烏托邦平原。他們調整了防熱罩角度,把燃料艙裏所剩的氧化氫作了最後一次減速噴射,然後就展開了降落傘,朝著地面緩緩降下。
這是另一個世界。
平緩地﹐緣起號降落在一個滿布石礪的沙原上﹐揚起了一陣沙塵。
沒有火星人﹐只有塵土和岩塊。從船艙上看下去,周圍布滿了大大小小峰稜銳利的石頭,就象那些在科幻電影中看到的無人行星的荒涼景象。空蕩蕩的死寂世界中﹐一些神像般的巨石散佈在起伏不平的附近地面上。
地平線很近,大概只有四十公里。土地是深褐色的,偶爾能從漫天彌漫的沙塵中看到一小片粉紅色的、明亮澄透的天空。遠處隱約可見一些綾線分明的山丘。
陳長科隨著幾個火星隊員走出了艙門,站在火星的土地上打量著四週的景色。 密封面罩把他的臉同外界隔離開來,但是能感覺到風正迎面襲來,細小的塵粒密集地沙沙敲打在面罩上。耳中傳來輕微的耳鳴﹐宛如潮水一般響著。
在他的前面,巨大的緣起號躺立在沙原上。原本閃亮的銀白色外殼現在已經佈滿了一層金屬纖維狀的灰塵,早就失去光澤了。在很多地方,銀色的外表已經完全燒黑了。他看見飛船尾部附近出現了一個大窟窿,不由看了剛下來的阿旺晉美一眼,他不知道原來在降落的時候被隕石擊中過。
船艙裏,劉北方看到一個隊員正手抱一堆企業的旗幟要跟在陳長科後面走下艙去,連忙叫住了他,“你等一下。”說罷從周通手裏接過另一面旗幟,先行下去。
陳長科穿著十分輕巧的,由富有彈性的網孔布料組成的火星活動衣在地面上試著走了幾步,腳底下的浮土在窸卒窸卒地響著,四下裏一片死寂。他把雙手按在地上,沙子鬆軟而乾燥,也許是心理因素,十分冰冷。他看了看溫度計,攝氏零下五十度。
突然間,他感到身邊走出來的幾個人都停下動作,於是轉身望去。
在降落支架的旁邊,一面紅旗正在火星0.38G的重力中緩緩升起。耳機中傳來了熟悉的旋律,是由不知誰的單管喇叭吹出的“義勇軍進行曲”,低啞、緩慢、而悠悠地第一次飄在火星上空。
降落時揚起的沙塵使附近的視野看起來迷蒙不清,有人已經在旗杆下安好了幾盞小射燈, 往上照著﹐把那紅旗照亮了﹐在那暗紅的天空裡飄揚招展著﹐像是一個小小的奇跡。
他知道,透過電波,十八分鐘之後,這幕景象就會傳遍中國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3)
在幾年前,阿旺晉美曾經和劉北方一起壯懷激烈地在月球上開創出人類歷史上的第一個基地。然而,六億裏路雲和月,三十功名塵與土,來到火星上﹐那股曾經使他的血液為之沸騰激越的力量,現在在他的心裏已經逐漸平息下去,就像一條小河般緩緩流動。
降落後的幾天裡﹐附近的天空仍然是汙濁而晦暗的赤褐色,看來陰森森的,天空中卻仍然佈滿了降落後揚起的塵埃。
但這一切都影響不了火星隊員的心情。他們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團隊。面對著死去了的火星世界,阿旺晉美和他們一起﹐很快就把飛船拆卸,改裝核反應爐,有條不絮地按在西藏基地演煉的情況開始了工作。
能在火星生存下去的首要條件是必須有足夠的水份。他們降落後首先就設置了幾個收集大氣水份的採集機。火星上的空氣含95%的二氧化碳,這些採集機把二氧化碳和氫氣混合起來,產生反應﹐然後從中可以中掏出冰塊、液態氧、二氧化碳、甲烷這些他們維持下去不可少的東西,再用乾燥、液化、分餾、電解、電合成這些種種化學方式提煉出所需要的種種元素。
緣起號的龐大船體本來就是按照建設基地的需要組模裝嵌的。而整個火星基地的建設,正按阿旺晉美的設想﹐按部就班地展開著。
降落以後﹐他們馬上發現在火星上﹐幾乎到處都是製造磚塊的絕佳材料。附近一片片的紅色沙土都是細粒狀的﹐只要和上水﹐輕輕壓成坯﹐然後在裸露的陽光下曬乾烘烤﹐就可以製成上好的紅色磚塊了。如果在沙土中和入一些降落傘的碎屑的話﹐那煉製出來的磚塊比地球最堅硬的混凝土還要堅固。
於是﹐陳長科很快就提出﹐可以提前利用降落點附近磚塊來開始建設永久性的大型基地。
能夠那麼快就開始建設永久基地﹐已經比原定的計劃進度提早許多。至于如何在火星上提煉天然水源﹐如何利用溫室種植植物﹐如何製造陶瓷﹑玻璃﹑金屬﹑塑膠﹔如何製造充氣膨脹的建築物﹐如何製造各式各樣的有用物質﹐工具和建築物﹔阿旺晉美打算著,這些應該只能在下一批緣起火箭抵達後才能著手進行了。
他知道陳長科和劉北方經常常說他畏手畏腳﹐缺乏激情。不過﹐他反而很清楚自己目前走在那裏,他更清楚自己還無法完全掌握內心的力量。
在一個人的時候﹐他有時候會以為自己早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早已看透了所有的人情事故。他一直掙扎著﹐努力去探索太空和內心的虛幻世界。他甚至不想和楊凡說這些。
有時候﹐內心瞭解的東西越多,他反而愈來愈不想和他們爭論。一個人對不能談的事情就應該保持沈默。
是的﹐在劉北方的眼裏,火星上的阿旺晉美比起月球上的阿旺晉美來﹐更象一個迷。他已經成為他們那個星系裡最遙遠的那顆星星。他迷惑地看著阿旺晉美既冷漠又認真地全神貫注在工作上。他一直想找機會和他好好談一談﹐可是基地建設的草創工作既忙亂而緊張﹐根本沒有這樣的機會。
(4)
有一天一大早,劉北方在晨曦乍露的時候突然醒來。
當他穿起活動衣﹐走到營房門口的時候﹐看見外面站立著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看來,今天有人和他一樣早起,特地出來欣賞這壯觀的火星黎明景致。
頭頂的天上﹐星星還在黑色的天空中閃爍著,泛白的地平線上有朵浮雲呈現出了粉紅色。天幕的一角出現了紫色的輪廓﹐慢慢滲透開來。
“一起走走吧。” 他在通訊頻道中說道。
他們兩人在熹微的星光下默默地走著,邁過了一片布滿了巨礪﹑沙丘﹑裂溝的荒原和河床。這些河在很久以前就死了﹐風化了﹐風幹了。厚重的靴底壓碎著腳下凍結的地面﹐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地面上的沙石異常乾燥,有些地方覆蓋著斑駁的紅色氧化鐵,只是在一些風化的岩石上,還顯露出億萬年前液態水沖刷過的痕跡。
走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才停下來。
晨曦已經出現了,有一瞬間,遠處的天空中綻放出了粉紅的帶狀光芒。靠近地平線的地方,出現了淡紅的色澤點。黎明開始把天空染成一團豔紅,好幾分鐘後,才從深淺不同的桃紅色調,逐漸轉為粉紅。
他們站立的地方﹐是一座可以俯瞰整個原野的沙丘。眼前的視野突然豁然開朗起來。朝北望去﹐是一片遼闊的冰原﹐不見盡頭,在黎明的朝霞中呈現著桔紅和黃銅的光澤。沙是暗紅色的,間歇帶些紫紅,朝天邊無邊無際地伸展過去。
遠處﹐一座座雄偉的新月沙丘聳立在沙漠上,連向天邊。每座沙丘都象結冰的海浪,有著一種驚人的氣勢。
他們兩人默默地站在沙丘上朝遠方眺望著﹐在沙地上形成了凝固的造型。
凍原上,一陣陣的朔風吹來,吹起了一些細小的沙石,在火星曠野上發出嗚嗚的回響聲。
平沙茫茫黃入天,隨風滿地石亂走。
“該為這裏取個名字了,你覺得應該叫什麼好?”他問身邊的阿旺晉美。
不知怎地,父親那形象清瘐,蕭疏軒舉的身影突然浮現在劉北方的心上。他能知道自己的苦心嗎?關山萬里,對地球的思念一下精確而痛楚地襲向他的心頭。
置身在蒼茫翰海﹐忽然間,他覺得自己領略到了陳子昂那首“幽州懷古”中的悲涼、惆悵之意:“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幽幽,獨愴然而淚下。”
“這裏其實離1977年NASA海盜2號的降落點很近的。應該是烏托邦平原的伊西底斯隕石坑附近。”阿旺晉美沒有體會他的心情﹐答非所問地說道。
“伊西底斯隕石坑?”劉北方鄒了一下眉頭,“難道火星上,就沒有些象中國人用的地名嗎?”
“如果叫香港﹐你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其實國際上,火星的地名大部分是根據古希臘神話人物或一些西方天文家的名字來命名的。”阿旺晉美想了想,“不過,倒是有兩個中國人地名的,分別叫劉歆和李梵隕石坑,是紀念這兩位西漢和後漢的古代天文學家,在南極附近。”
“劉歆?那什麼時候,我應該到那兒去看看,畢竟是自己老祖宗命名的地方啊。”劉北方笑道,又搖了搖頭,“不過,南極我們可能是不會去了。”
在火星上,只有北極才有水冰,北半球的氣候比較溫和,地勢平坦。從長遠的戰略眼光來看,他們要發展的是北半球。阿旺晉美想著,眼前這片沙漠,儘管是在北高緯地區,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很快就會由一片荒蕪的大地變成一片綠洲的。
“現在有什麼困難嗎?”劉北方又問。
阿旺晉美看了他一眼。最大的問題是水。現在火星建設的速度比設想得要快得多,火星大氣裏只有0.03%的水氣,空氣採集機收回來的水,根本是杯水車薪,只能維持生活的基本需要。他建議下一個任務就是派出探險隊去北極採集冰塊。
聽了他的話,劉北方沈吟不語。
“阿旺﹐不要灰心。火星上是有水的。我們要來這裏做多少大事,是不可能被這個問題綁住手腳的。”
他往遠處望去﹐目光注視著東方的群山﹐那邊的天色已變﹐太陽就要照耀在上面了﹐“你沒有讀過唐朝張仲景的一首詩吧,‘陰磯茫茫塞草肥,孤峰山上暮雪飛;交河北望天連海,蘇武曾將漢節歸。’我們來到這裏,就是決心要做火星蘇武的。我們的決心,要比別人想象的大得多,你明白嗎?”
阿旺晉美點了點頭,雖然他不喜歡蘇武這個漢人,但劉北方臉上的神色他永遠也忘不了。
劉北方笑道,“也好,我自己想到了。既然現在面臨水的問題,這樣盼穿秋水,那我提議,我們第一個火星基地就叫‘杭州’ 吧,這裏的沙海也就順便叫做西湖了。總比什麼伊西底斯的好聽得多了。詩意盈然,一聽就知道是中國人的地方,不會搞錯。”
七﹑逆風飛揚
“在火星人民的心目中﹐自始自終有個比本地勞工﹐比選舉權和種族問題都更重要的問題 --水。怎樣獲得足夠支撐生命的水源﹐將成為高於一切的社會問題。”
--------羅威爾《火星》﹐一八九五年
(1)
“跟我一起走吧。”阿旺晉美朝楊凡說道。
“好。”楊凡看著他問道,“去那裏啊?”
“天涯海角,可以嗎?”看到她的奇怪神色,阿旺晉美又連忙補充道,“我說的是水手峽谷。”
阿旺晉美告訴她,從緣起號上拆下來的“林芝號”飛艇已經裝嵌試機好了,他打算往一直往南走去找水,沿著水手峽谷一直下去,大概十天左右回來。
“我們既要找水,也要找熱。” 他向她介紹著。這次是要去尋找在存在於火星地下水體附近的地熱源,既能取得大量熱能,又可用那些熱能融化附近的永凍土。或者,更妙的是,直接取得受地熱影響的儲存於地下的液態水。
試想想,能在火星上找到水,是對其開發成功的關鍵;而能在火星上獲得大量的廉價能源,是另一個關鍵;如果能在獲得大量廉價能源之餘,又同時可以獲得大量的水,而且那些獲得的能源還不用消耗在對水的開採上面,那火星的大規模開發成功就指日可待了。
之前的探測資料已經顯示,火星最近幾億年內仍有火山活動,而火星地下水的存量依然非常豐富。在很多地方﹐地表下五百到一千米的地層中含有液態水﹐因為地熱而導致地下的冰融化﹐形成地下濾水層。陳長科和劉北方一致認爲,這樣一舉三得的地熱源是火星開發中關鍵的關鍵。而且,很快,每一個地熱源都將是未來火星的戰略據點。所以一定要儘快尋找。
“那很好啊。”楊凡的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已經有觀衆投訴了。天天老是看那些反應器呀、採集機什麽的,都悶壞了。嗨,這次可以拍一部風光旖旎的火星風光片回來了。”
在離開前,他們先在基地上空轉了一圈。
從空中看下去,建設中的杭州被包圍在一團團交錯的軌道、赤裸的坑洞、雜亂無章的圓形磚屋之中。一卻全在一片大海般的紅色沙土裏,就象炸彈的衝擊波似的,向四周擴散出去。楊凡看到地面上有幾個人不斷向他們揮手,陳長科和劉北方應該也在裏面吧。
起飛後,大地迅速被他們抛在腳下。火星地面乾燥無水,加上強烈紫外線的照射,形成了高度氧化的地表。底下的土地是深紅色的,遠遠看過去,顔色會逐漸變淡,接近地平線的地方是明亮的橙色,一副盤古開天時的混沌模樣。
一切都顯得很高。有時候,頭頂天空的顔色,腳下崢嶸的岩石,看起來就象他們熟悉的青藏高原。
“林芝號”是一架由幾個大氫氣球組成的小飛艇,遍佈氣球上的太陽板會把白天收集來的陽光變成電能,儲存到電池中。推進的速度相當穩定,大約每小時八十公里。
每走一百公里,阿旺晉美就會放下一具閃著綠光的,裝著質子射線光譜儀和地震儀的地質探測器,也作爲他們回去的路標。
“我們推測這裡是有最多水的。”阿旺告訴她,要去的水手峽谷有四千五百公里長,二百五十公里寬,八公里深,比地球上所有的峽谷都要大。他們會沿著水手峽谷一直走到塔西斯高地。這片地區的火山地質特徵很多,地質學家稱之爲“上雅馬遜”地帶的,是最有可能發現地熱能的地方。
而在塔西斯高地西北方的奧林匹斯山,有兩萬六千米高,也是整個太陽系中的最高山峰。這也是火星山嶺所能長成最高的高度了,是地殼均衡的臨界點,如果再高的話,岩石圈就會因爲受不了山的重量而塌陷下來。
“有三個珠穆朗瑪峰那麽高呢。” 他說。
“那我們會去嗎?”楊凡一副心之神往的臉色。
阿旺搖了搖頭說這次不會。
也許是離開了緊張而忙亂的基地生活,一路上,他們的興致都很好。阿旺變得曠達開朗起來,經常放懷而歌,幾乎什麽都拿來可以詠唱一番﹐他的歌聲聽起來激濁揚輕﹐有著一種醇厚深沈的歡樂。
離開基地不久後,有一次,,一陣疾風把“林芝號”吹的東搖西擺,他就縱聲唱道:
“心胸要象大海一樣寬闊,
幾朵浪花難起風波。
身體要象高山一樣堅穩,
微微小風不會飛起沙石。”
楊凡看到他做出的那種慷慨飛揚的豪邁姿態,不禁笑靨生春,罵他這樣亂編亂唱,但阿旺聽了,反而又唱道:
“不唱歌曲那裏行,
不唱歌曲情難禁。
歡樂時唱歌使人歡笑,
愁苦時唱歌安慰人心。”
不過,更多時候他最喜歡唱的,還是他編的火星之歌。楊凡喜歡在他旁邊默默聽著,有時也會和他一道合唱:
“茫茫太空雲層中,
矯健蒼龍獨自吟;
廣褒無垠的大地,
狂風吹揚速度疾。
在黑暗籠罩的夜空,
星星炫耀自己的光芒;
但太陽從地平線升起,
星星卻不見了蹤迹。
大地上形成的高山,
隨著陽光改變顔色。
大地不想使堅冰解凍,
只有太陽能制服它,
將陽光引來伴侶,
冰就溶成水;
那巍峨的高山,
就是我們的歸宿。”
就這樣,他們朝著大峽谷一直飛去。
(2)
“哦,我看見,
一座座山,
一座座山川,
一座座山川相連,
啊啦索,那可是青藏高原。”
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一座座山川相連,小艇兩邊,經常都出現高聳的山壁。
不時有一團團的亂雲在窗外飛過,他們飛過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和其他的小峰之間,就象一朵小雲那樣隨風搖晃著。而地平線上出現的那些直達天際的高聳火山,更會使人突然失去對體積、距離的判斷力,一時不知置身何處。
阿旺晉美對火星的地質和歷史如數家珍,能一眼就看出下面的地形的演進過程。他們這樣飛行著,就好像在閱讀一本由火星大地自己書寫的書,一頁一頁地在腳下展開。
朝南走了兩天以後,他們開始遇到一些既深且長的峽谷。從飛艇中望出去,經常還可以隱約見到下面一條條深塹中略呈三角形的混亂地形。楊凡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複雜的地形。
阿旺晉美告訴她,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大洪水沖刷而造成的。火星形成的時候,水分比地球還多,有海洋、河流、湖泊與冰河。但氣壓和重力比較低,幾十億年來,大部份的水分都揮發到太空了。不過,還有一些水分在地底下幾公里的深處,以永凍土的方式保留起來。這一大片地區,地形凹陷,在火星早期歷史上,這塊廣闊盆地裝滿了海水。如今這個海洋只剩下了北極的山巔,還有大概兩百萬立方公里的水凍結在那裏。
而那些混亂地形,都是在火星早期的時候,地表變形産生的壓力作用造成的。這裏的地表下面,都還有厚實的冰層,在以前氣候變化、地震或隕石碰撞的時候,冰層就會破裂,高壓下的地下水泄噴而出,造成塌方,對這些巨型赤道峽谷和基礎斷面擴大體系産生了作用,加上恆古的風蝕,造成了下面這些混亂地形。
楊凡望著下面乾燥、荒涼、貧脊的火星土地,實在很難想象,那些滔天的太初洪水切割出這些廣闊無比的大峽谷的壯觀景象。
“火星過去是一個溫暖的星球,其實只要花費一些功夫,它依然可以恢復原貌的。”阿旺在她身旁繼續說著,“現在很多火山仍然活躍,如果大量爆發的話,就會噴出大量氣體,把現在的大氣壓比提高許多。氣壓高,溫室效應發揮作用,導致大氣溫度升高,地表水液態水就可以現形了。這也是陳長科想過的一個改造方案,是他在地球搞的老本行了,大概會使整個火星表面覆蓋五百米的水深。”
“嗯,你覺得這樣好嗎?”楊凡問道。
阿旺想了一下,“火星沒有板塊運動,所以這裏的地質一直沒有變過,歷史比地球古老一千倍。要我來說的話,也許它應該保留起來,變成一個地質博物館,供我們去好好研究太陽系是怎麽形成的,去研究瞭解宇宙的歷史,你覺得呢?”
楊凡轉向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樣的。不過,世界上沒有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我們來了,火星的歷史也就會從此改變。”他望著外面的火星大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地說著,“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積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墮,我覺得就是這樣。”
(3)
楊凡一直站在窗前注視著外面美如奇跡的夕陽景象,突然之間,好象有什麼東西把她打動了,一陣神經性的震顫流遍她的全身。
前面遠處的高山上橫著一輪落日,瑰麗端方。天空已經變成了紫色,挂在高空的雲朵變得像是一顆顆金黃色的麥穗。大氣中的懸浮光粒在夕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使日落的景致變幻萬千。
“阿旺﹐快過來看看。”她說。
正在前頭整理著探測器的阿旺回過身來,走到她身邊,“又看到什麼了?”
“我問你,這裏的山為什麼要長得那麼高呢?” 她把身子偎依在他懷裏,和他一起望著遠山。
窗外﹐顏色鮮明的夕暮已經把四週的一切都包圍了,強烈的光粒子在朝每一個方向飄動著。天空開始變得一片血紅﹐高空中的淡雲轉為紫色﹑鐵鏽色﹐淡紫色﹐散佈在玫瑰紅般的天空中。
整個世界都被染紅了。從身邊的儀器,到艙間堆壘著的探測器,觸目所見的一切都染紅了。他們在暮色已臨的一片紅光中極目望去,紫紅色蒼穹下支離破碎的大地,變成了一條條不均勻的鮮明橙黃色。
她的身子柔軟溫馨,他只覺得一陣心搖神馳﹐只能試著喃喃地向她解釋著,“火星上﹐是沒有板塊運動的,火山形成後,就會一噴幾億年,一層加一層地節節拔高,所以這些山會比地球上高的許多。”
她然尖起腳來,在他臉上吻了一下,不讓他說下去了,“你這個傻瓜。在火星上也是一節加一節地拔高。”
她那長身玉立的身影﹐虛幻而端正﹐在光影中看起來好象不是現實世界的東西。阿旺不答話,只是癡癡的看著。
天空裡的色彩正在一點一點地加深著。昏旦間,氣候的變化令大地上的色彩變得夢幻迷離。她用雙臂抱著他﹐仰起臉﹐吻著他的臉頰。他也輕輕地環抱著她﹐鬍子象沙粒一樣摩擦著她的膚肌。
她輕輕的撫弄著他的頭髮,然後﹐柔細的手指把他蓬亂的頭髮撩弄得更亂一些。
太陽終於慢慢地沈到遠遠的地平線下了﹐天邊只留下一抹短暫的﹑淡淡的紅霞。在火燒般的晚霞中,林芝號繼續向前飛去。
(4)
太陽在群山中沈落了,無邊的昏暗煞那間便籠罩了大地。
晚上,楊凡突然被一場惡夢驚醒了。她夢見飛船墜毀了,自己在煉獄的熔爐裏,一群火焰惡魔對著她咆哮狂舞,面目猙獰。
醒來後﹐才發現已經是深夜了﹐可能晚上是10點鐘﹐外面的群山和大地都已經陷入黑暗之中。船艙裡的任何東西﹐看起來都好像不屬於外面的世界﹐沒有什麼能向火星展示他們的存在。
她走到駕駛艙內,看到阿旺晉美還沒有睡,在呆呆地看著外面的夜空。
“我剛才作了一個惡夢,阿旺,好可怕的惡夢呢。”她顫聲說道。
阿旺轉過身來,看見她站在燈影裡﹐交叉著雙臂在身後站著。駕駛臺上發出的暗紅色燈光懨懨地閃爍不定,她那嬌小的白色身影在艙內暗淡的燈光中顫抖著,豐滿的胸脯隨著她鼻息一起一伏著,兩條優美的曲線連接著雙臂﹐就象一只容易受傷的小獸。
“別怕。”
他走到她身邊,抱著她的脖子,兩個人的頭緊緊挨靠在一起。
“可是,我剛才夢見自己在一個著火的飛船中,孤孤單單的,只有我一個人,好可怕啊。”她小聲說著,仿佛還沒有從噩夢的心怵中回復過來。
阿旺把她摟緊了一些,“不會有這種事發生的。我們會一直廝守在一起,即使死亡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可是我怕。真的很怕。”楊凡靠在他身上,輕輕說著,“很多時候,我都會夢見自己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後發覺手腳都被人綁得結實,茫然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要到那裏去。然後,我就會這樣在半夜裏驚醒過來。阿旺,你知道嗎?”
“不要緊的,我隨身都在你身邊。”
“你會這樣說。可是死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嗎?”她黯然道。
“會的,我們會在某個地方重逢,下一世再度在一起,直到永遠。”阿旺緊緊地摟住她,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得那麼肯定。
他們相偎相倚在一起,握著手看著窗外的夜色。她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剛才在看什麼呢?”她問道。
“你看,這些流星,真美。”
“讓我看看。”
外面火星夜晚的景致看起來靈性逼人。天空是那樣地低,那樣地近,使下面的平野顯得更加遼闊浩瀚。夜幕中﹐嵌著無數的星星,多得好像要立刻掉下來。星光照耀下﹐隱約可以看見下面的那些婉蜒細長的紋溝和輪廓柔和的山脈。
外面,火星夜晚的風吹過,聲音有點象低泣。林芝號低沈的引擎聲音,轔轔地叫著﹐象小獸嘶鳴﹐有著一種顫動的靈氣。天際邊,挂著兩顆最亮的星星,一顆明白,一顆靛青,那是金星和地球。
許多流星相續掠過,在蘋果綠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道閃爍的白色的光芒。這裡的大氣比地球的稀薄得多了,所以每顆流星都可以在大氣中逗留很長時間。
阿旺好象想起了什麼,“你知道嗎?如果這些流星砸在地上的話,就會釋放出很多熱量,溶解更多的永凍土。我們也想過,將來從土星週邊推一個結冰的小行星到地面,到時候火星上就可以有綠洲了。”
楊凡試著閉起眼睛想了一下。她搖了搖頭,實在想象不出到時那翻天覆地的景象。
“阿旺,你有想過死亡嗎?在上次降落的時候,我真的就以為就要墜毀了。”
“我想,死亡其實沒有什麼可怕的。它平靜而安祥,就象河水悄無聲息地流入海洋那樣。不過死亡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阿旺說道。
“現今我什麼都不怕了,你會要我跟著你的,是不是?”她站在他身旁,深情地望著他。
阿旺把頭靠在她的頸窩中﹐用指尖輕輕劃著她的後背。她被他這樣在低重力中愛撫著﹐全身舒暢地閉起了眼睛﹐微微嘆息著。
她一邊看著他﹐一邊滿懷柔情地撫弄他的頭髮和眉毛,一隻手暖洋洋地放在他脖子上,她的呼吸波瀾起伏﹐溫暖的鼻息微拂著他的臉。
(5)
當他緩緩進入的時候,她的心裏一下子完全平靜了下來,全是一種適然的充實和滿足。
他把她從腰處緊緊地抱著。她感覺到自己開始喘不過氣來,血仿佛從心臟分兩路沖向頭臉和下腹,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仿佛模糊起來了。
過了一會兒,她隱約感到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量,並且開始逐漸加快了頻率。然後,他忽然俯下身子,在她耳邊很大聲地叫了出來。那一刻,她什麼都聽不見了,引擎的聲音,座椅的響動,別的聲音,都沒了。只有他的聲音,仿佛在命令她,要她立刻放鬆一直在不自覺忍耐的神經,和他一起讓靈魂飛出身體。
突然間,身體裏最深的某個地方,仿佛有什麼正在打開著。有節奏地、完全徹底地打開了。一道極亮的天光從他挺立的高處照下來,她的眼睛微睜著,卻什麼都看不到了。
等她的意識從虛空中漸漸回來的時候,心裏充斥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滿足感。這時候,阿旺才在她耳邊偷偷地小聲說道,“我們也成功了。”
她微微一笑,跟著羞澀地低下頭。
第二天清早,他們起來的時候,林芝號已經飛到塔爾西斯山脈的前面。
他們默默在窗前望著。太陽正從遠方冉冉升起,萬道霞光染紅了空中的雲彩,在天地間流動著奇幻的輝光。
在前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兩座高聳的大山,從一個巨大的圓頂上徒然拔起。薄薄的雲團繞在它的山腰,尖礪而鋼藍的山脊中,垂直而下一道道如蛇行線一般帶鐵質的暗紅深壑,就象天空紮向大地的根系。這不是人間該有的景象,是讓人為之神奪的宇宙奇觀,比起他們見過的任何景象,都要壯觀好幾倍,讓人油然而生崇仰之情。
他們站在窗邊,一時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美麗動人的姑娘啊,
你的身段秀美象天女;
丰姿豔麗猶如太陽照在冰山頂上。
姑娘啊,
你長途跋涉到此地,
你是從那裏來,
你又要向那裏去?”
楊凡在旁聽了他的歌聲,不由笑出聲來。
八﹑歷史模式
(1)
楊凡拍回的火星風光片﹐在地球上造成了一時的轟動。在時而雄壯激昂﹐時而婉約低轉的配樂聲中﹐那些瑰麗壯觀的大峽穀﹐氣象萬千的高聳火山﹐把許多觀眾看得如癡如醉。每天都有很多觀眾來信﹐要求來火星﹐為大開發事業做出奉獻。
回來以後﹐在夕陽薄暮中﹐經常可以看到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在西湖邊上手挽手走在一起﹐在私人通訊頻道裡喁喁細語﹐說著不盡的話兒。
然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們的火星戀情在“每日火星” 的報道中並未提及。事實上﹐登陸後﹐也許因為電波傳送距離﹐或其他的原因﹐火星上的事﹐不會再像以前在緣起號那樣﹐會全面而即時地向地球報導了。
有一天傍晚﹐楊凡來到劉北方那兒﹐想向他彙報工作。她沒有敲門就徑直地走了進去,看見劉北方獨個兒站在窗前,雙手交叉在胸前。
房間裡曬滿了淡黃色的夕陽﹐他看起來完全是在曬太陽的樣子。陳長科和阿旺坐在一旁﹐正在小聲地商量著什麼。看來﹐他們三個火星領導正在開會。
她微微一愣﹐正要退出﹐卻被陳長科看見了﹐興致勃勃地朝她招手﹐叫她進來坐下。
楊凡問道﹐“陳總﹐有什麼事嗎﹖”
劉北方轉過身道﹐“小楊﹐會打麻將嗎﹖我們三缺一﹐就差你一個了。”
她疑惑地看了阿旺晉美一眼。他把頭靠在牆上﹐她已經熟悉了他臉上的那種淡然神色﹐然而這次她不能讀懂它。
她正不知道如何回答﹐陳長科已在旁笑道﹐“你別聽他亂說。我們正在這裡擺龍門陣呢﹐天馬行空地談談將來火星發展的設想。阿旺﹐你繼續說吧。”
“我覺得﹐下一步可以先做的是在北極的冰帽上撒下大量黑色的粉末。最好﹐是暗色的耐低溫苔蘚。這樣一來﹐過一段時間後﹐冰帽就會吸收更多的陽光來融化水冰﹐氣溫也可以提高。別的方法﹐我覺得目前我們還不具備有關的技術條件。”
陳長科點點頭﹐“這個思路好。大氣改造是我們長科公司在地球的老本行了﹐只不過現在是倒過來實施罷了。在地球上我們是要把溫度降低﹐在這裡是把它昇高﹐但背後的原理都是一樣的。關鍵是如何利用溫室效應。”
劉北方搖搖頭,眼光嚴肅而冷漠﹐“‘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太花時間了吧。”
“這些都沒問題﹐關鍵是逐步逐步來﹐一點一滴的改良。”陳長科揚了揚手上的計算機﹐“我剛纔算了一下﹐火星上共有一億四千萬平方公里土地﹐我們可以回去再發行一批火星土地債券﹐以這些土地的開發權為抵押品﹐那怕是每平方公里一百美元﹐也可以籌到一百四十億的資金了。將來也可以把這些債券的定價和火星的氣溫改造掛鉤﹐還可以把火星的大氣改造項目分拆出來上市﹐兩者相得益彰﹐不很好麼﹖”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奇怪﹐阿旺上次發現了幾個地熱源後﹐我們的股價應該大有起色啊﹐怎麼會沒有動靜呢﹖對了﹐你那個消息是什麼時候發回地球的﹖”他朝楊凡問道。
她嚅嚅道﹐“我本來就是想來向劉總請示一下什麼時候可以發的。”
陳長科臉上變色﹐以不可置信的神色看著她﹐“我的天﹗你是說你還沒發出去嗎﹖招股章程已經承諾會把所有重要資訊及時向股東公佈﹐這樣做﹐會被人告違約的﹐你知道嗎﹖而且﹐這根本是對股價利好消息﹐為什麼不盡早公佈﹖”
劉北方在旁說道﹐“陳總﹐你也別太過怪她﹐是我叫她先不要發的。”
陳長科瞪了她一眼﹐才轉過身問道﹐“這又是為什麼呢﹖”
劉北方笑了一下﹐“主要是中央的意見。火星上發現了地熱源﹐對它將來的開發而言﹐是一件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事件。如何向外界公佈﹐詳情的程度等﹐中央考慮﹐應該再研究一下。我們現是在等中央的指示呢。”
他們兩個人沈默不語,互相看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劉北方站起身來﹐在房間踱步道﹐“陳總﹐我是明白你的。你念念不忘的﹐就是想要拿到開發火星的專營權嘛。可是為什麼不能大膽地再想一步﹐我們為什麼不能把整個太空開發的專營權也給拿下來呢﹖”
陳長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願聞其詳。”
劉北方說﹐“你想一下﹐從十六世紀開始到二十世紀﹐歐洲人獨霸海權﹐從而主宰了世界三百多年﹐也創造了巨大的財富。現在這場太空競賽中﹐我們已經取得了初步的優勢和階段性的勝利。要是我們能好好抓住這場機遇﹐在火星大肆發展﹐民族振興﹐就從我們火星這夥人開始﹐改變歷史﹐名留青史﹐你說不好麼﹖”
陳長科想了一下﹐仿彿是在研究他的措詞似的緩緩說道﹕“不﹐劉總﹐你誤解我了。我只是一個商人而已﹐一個商人所想的只是賺錢﹐怎樣把利潤最大化。對公司來說﹐專營權只是一種手段﹐我們最希望的﹐是整個太空發展蓬勃起來﹐太空裡商機無限﹐怎樣都可以賺大錢。”
他的眼眸裡綻放著神采﹐渾然沒有留意劉北方的神色﹐“劉總﹐說到歷史﹐你肯定比我熟悉。但如果說海上霸權﹐就在哥侖布發現美洲前的幾十年﹐我們中國的鄭和就已經三下西洋了﹐技術比他們好﹐規模比他們大﹐為什麼海上霸權不能在那時就歸我們﹖就是因為明朝皇帝一聲海禁﹐不許出海﹐中國就無以為續呀。就算是歐洲人﹐最早的海上霸王是西班牙﹑葡萄牙﹐但很快就被荷蘭人﹑英國人打敗﹐因為前者殭硬的官僚管理方式打不過後者生機勃勃的自由貿易船隊。劉總﹐我想從歷史來看﹐如果要開發﹑發展成功﹐還是要靠市場經濟﹑靠自由貿易﹐不知您覺得我的意見怎麼樣﹖”
劉北方點了點頭﹐“你還忘了說一樣了﹐人類歷史上開發新土地最成功的例子是美國。它當初興旺起來靠的可是清教徒的理想主義和奉獻精神呢﹐也許將來的火星開發也應該這樣。而實際上,什麼是歷史﹖歷史就是根據舊政治結構的腐朽和新政治結構的興起而發生的一連串連綿不斷的霸權變換而已。因此﹐我們還真應該提倡一種“新火星精神”﹐創出一種獨特的火星文化和火星政治﹐來開創一個新的紀元。
“不過話說回來﹐陳總﹐你才是誤解我了﹐我從來沒有說過要不靠市場經濟﹐不鼓吹自由貿易啊。不過你想想﹐當初英國人的自由貿易通行無阻﹐靠的是什麼﹐還不是船堅炮利﹖他們的鴉片打不進中國市場﹐最後還不是要靠大砲轟開﹖就說你的長科實業吧﹐你自己說說﹐和當年英國東印度公司﹑荷蘭東印度公司有什麼兩樣﹖從融資﹑特許狀﹑探險船隊﹐簡直是如出一輒。結果後來印度大兵變﹐東印度公司收拾不了局面﹐英國政府才出來收拾那個爛攤子﹐印度也因此成為英國最大的殖民地。
“不過﹐任何歷史模式過份地沿用就會失靈的。我想說的是﹐政府和企業是應該互相支援﹐同榮共辱的。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把握每個機遇﹐大展拳腳才對。”
陳長科笑了﹐“劉總﹐你的雄才大略真令人佩服。這個你肯定放心﹐我想你和我都是對抓住機遇很在行的人。”
“陳總﹐你也一直是令人非常敬佩的一位實幹家和實業家啊。人們都從你身上學到很多東西﹐不是麼﹖” 劉北方把頭轉向一直在認真傾聽的楊凡﹐“小楊﹐先出去一下好麼﹖我和陳總還有點別的事要商量。”
(2)
待楊凡出去把門帶上時﹐劉北方說道﹐“陳總﹐還想和你商量另一件事。我們研究過﹐可以考慮在北極放一顆氫彈試試看。”
陳長科愕然道﹐“有這個必要嗎﹖”
劉北方正色道﹕“嗯﹐要得﹐很有必要。我們中國人不是講究開門見喜﹐開張大吉嗎﹐既然好不容易來了火星﹐就應該放它一個驚天大炮仗﹐告之各方友好嘛。”
“開玩笑的﹐不要這樣皺起眉頭嘛。第一﹐是希望能解凍一些永凍土﹐加大採水的力度﹐徹底解決我們目前缺水的困境問題﹔第二﹐是可以取得一些重要的核反應數據﹐對阿旺在火星提煉燃料很有幫助﹔第三﹐是可以作為改造火星大氣氣候﹐提高氣溫的第一步﹐也為下一步的火星改造提供參考數據。好處是很多的。”他面不改容地說著。
阿旺晉美一路聽著﹐神色木然﹐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對一個這麼爆炸性而敏感的問題不能發表任何意見的。
陳長科一隻手托著下巴,用力摸來摸去,帶著猜不透的神情久久地看著劉北方。
他想﹐原來說了怎麼久﹐是為了這個。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著﹐尋思劉北方的真正意思到底是什麼。是一場主權的宣泄﹐象毛主席“我們站起來了” 那樣﹐作為一種豪氣幹雲的壯舉﹔還是因為地球上已經禁止核試了﹐想把火星作為一個新的試驗場﹔還是真的如劉北方所說的﹐是想走出一條開發火星的新路子﹖也許都有。
但不管怎樣﹐這肯定不是一個好主意﹐地球那邊肯定會炒翻天的﹐卻看不到什麼商業上的利益﹐風險和回報根本不成比例﹐更肯定會影響他的下一步融資計劃。
但他仍然不想就這樣表態﹐沈吟半晌後﹐不動聲色地說道﹐“可是我們那裡來的氫彈呢﹖我們的核能火箭是採用核裂變反應的﹐那樣會造成污染﹐採回來的水也不能用。”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介紹你認識一個人吧﹐等我一下。”說完﹐劉北方轉過身來﹐飄然而出房間。
很快﹐他就帶著一個人走回到房間﹐向陳長科說道﹐“介紹一下﹐這位是總後勤部的巴石天博士﹐是位武器專家。”他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陳長科看著他吃驚地說不出話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巴石天的面孔很黑﹐他露出一口很潔白的牙齒笑了笑﹐朝陳長科伸出了手﹐“陳總﹐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才見面。我的基因經過了改造﹐對輻射的適應力很強﹐很多時候都會待在一些輻射比較強的地方﹐所以你以前不大會見到我。我的主攻研究方向是核聚變反應﹐所以﹐這次也有把試驗用的氫彈帶過來的。”
陳長科發現自己以前根本小歔了劉北方﹐他決心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他對氫彈的事沒有再發表意見﹐楊凡也很快就把火星地熱源的消息發了出去。
幾個月後﹐就在楊凡和阿旺的孩子誕生那天﹐在火星北緯63度的地方爆發了一顆五萬噸級當量的小型氫彈。爆發區與附近地區強大溫差﹐造成了一股火星史所未見的強風﹐吹入附近的細沙區﹐然後﹐引起了一場席捲全球的沙暴。
因著火星的重力較低﹐這場籠罩大地的沙暴遲遲未能散去﹐持續了三百個晝夜之久。
這場沙暴規模如此之大﹐連在地球上都可以看見﹐人們都對這場奇異的天象討論不已。
九﹑滾滾沙塵
(1)
美國人來了。
徐盼看得出來﹐她的上司岩士唐來了火星以後很不高興。
因為他們還不能降落。
火星的軌道是偏軸心的﹐當南半球正處於夏天時﹐與太陽的距離會比全球平均值短﹔在處於冬天時﹐與太陽的距離又會更遠。由於火星在夏天比平時更靠近太陽﹐產生出的額外熱量﹐造成了南半球劇烈的季節溫度變化。而在特別寒冷的南半球冬季﹐大量的二氧化碳結成了乾冰﹐夏季一到又立即釋放回到大氣中﹐使全球的氣壓一下增加。於是﹐就引起了巨風﹐就吹起了強烈的火星沙暴。
現在,就有一場這樣籠罩全球的火星沙暴把整個大地都遮住了。從停在軌道上的“獨立號”上看下去﹐只有奧林匹斯山口露了出來﹐這座太陽系中惟我獨尊的第一高峰在雲海隱約可見﹐就象一個巨大的孤島。
然而﹐這場火星沙暴還不是阻止他們降落的唯一原因。
在“獨立號” 在接近火星的時候﹐就接到了中國人的來電﹐表示因為火星北半球正在進行一些大氣試驗﹐建議他們在南半球登陸。很明顯﹐這是他們火星圈地計劃的一部份﹐大部份的地熱源都在北半球﹐他們想把發展條件較好的北半球圈下來﹐不讓別人染指。
“這些火星上的中國人﹐你了解他們嗎﹖好像其中一個還是你前夫﹖”岩士唐問徐盼。
“嗯﹐我們早已經分開了。就算是在以前﹐我也從來沒有了解過他。我並不是很瞭解他們。將軍﹐中國人不是很容易一下子瞭解的。”
“我同意。這裡都是些奇怪的﹐不要命的中國人。不過我想﹐對於他們﹐歸根到底﹐只有一件事是我必須瞭解的﹐這也是我來火星的目的和要尋求的答案。”
“噢﹐那是什麼呢﹖” 徐盼問道。
“那就是如何打敗他們。”
(2)
奪回火星。
這是在他們終於登陸的那天﹐傳來的華盛頓郵報上的頭版報道。
在等待這場火星沙暴消散期間﹐獨立號也在軌道上放置了許多衛星﹐而且﹐作為一種戰略部署﹐他們還派出了無人探測船登陸火衛一和火衛二。他們也一直和中國人交涉著。最終﹐美方同意在南半球位於南緯20度的希臘盆地登陸。
這個直徑七千公里的盆地﹐是火星上最大撞擊隕石坑﹐也是火星的最低點﹐大氣厚度是基準面的五倍。儘管是在地勢崎嶇的南半球﹐但這裡有著得天獨厚的氣壓優勢﹐將來的發展潛力還是非常優厚的。
不過﹐只有很少的美國人同徐盼和岩士唐一起下來。美方也不在乎一下子在火星上創建大型的永久基地。畢竟﹐這不是他們來火星的目的。
和中國人的火星飛航不同﹐美方的火箭分為登陸艇和軌道艙﹐軌道艙是有回航地球能力的。他們把主要的力量都保留在軌道上。登陸火星的﹐只是很小一部份的火星隊員。
(3)
往返式的登陸艇慢慢地降落下來。
儘管徐盼曾經擔任過首次載人火星飛航計劃的項目主管﹐但之前從來沒有來過火星。也許是心理因素﹐火星上遠比她想象中寒冷得多。
降落點的周圍有股難以形容的陰涼﹐雖然四處都是黃色的陽光﹐但空間顯得既廣寒又沈寂。一陣陣風像縷縷孤魂那樣從地底下爬上來,看不見的沙塵方隊好像要在他們四周開闢疆場那樣糾集著。經常有冷空氣從不知道什麼地方的縫隙中鑽進來﹐儘管隔著活動衣﹐她仍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冷。
“這不太象是個歡迎的景象吧﹖”
“已經和他們聯絡了﹐他們會在奧林匹斯山等我們的。”徐盼說。
“哼﹐可真好客啊﹐要我們跑那麼遠。”岩士唐諷刺地說道。
登陸後立即和中方舉行會談﹐商討火星問題﹐是岩士唐提出的。不過﹐把會面地點選在赤道附近的奧林匹斯山上﹐肯定是陳長科的主意。徐盼一點也不奇怪﹐因為這非常符合他那喜歡誇張和愛冒險的性格。
他們只留下很少幾個人維持一些希臘基地的基本設備﹐然後又乘坐越野車前往赤道地區﹐前往和中國人的奧林匹斯山大會。
作為一個技術人員﹐徐盼更希望能留下更多的人從事希臘基地的草創工作。中國人在火星定居的經驗表明﹐在火星設立永久基地是可行的。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借鑒陳長科的那種飛航計劃。有了永久基地以後﹐就可以不用考慮回航火箭需要搭載每一個人回航了。將來的許多船員都將以輪班的形式留在火星一段時間。這樣﹐回航火箭和燃料都可以大大縮小﹐節省空間更多的攜帶設備儀器過來。
當然﹐NASA是永遠不會接受沒有回航的飛航計劃的﹐從這點上﹐他們是處於競爭劣勢的。她想﹐也許陳長科和他的那些帶著革命激情和破釜沉舟氣概的同胞最終會在火星成功的﹐不管岩士唐怎麼說這些單程燃料搶灘登陸方式是人海戰術﹐不公平競爭等等。
一路上﹐她的思緒就這樣在火星的沙塵中飛馳著。
(4)
“天﹐真是一場該死的黃禍。”突然﹐她聽到岩士唐的一陣低聲咒罵。
“又怎麼了﹖”她回過神來。
“你自己來看看吧。”
在前面的地平線上﹐一堵幾千米高高揚揚的黃色沙牆正向他們滾來。是一陣尚未消散殆盡的局部區域沙暴。
“快點﹐我們必須趕快離開。如果稍有猶豫﹐就會被困在這裡的了﹐知道嗎﹖”岩士唐在車廂裡大聲說著。
越野車一下加大了馬力﹐掉轉方向。
身後的沙塵跳躍著﹐滾動著朝他們追來﹐好像整個火星表面正聽憑一股推動的力量向上抬高似的。急促的風發出了象喘氣一樣的難聽聲音﹐徘徊打旋著﹐夾帶著紅色的沙塵﹐洪流一般掃過大地。一些粗礪的沙子不斷打在車身上﹐發出了連續不斷的﹐驚心動魄的劈啪聲響。
“衛星導航還開著嗎﹖”徐盼急切地問道。
“正常。”前方的駕駛回答。
“把航向設在南緯5度的方位。”她檢查了一下測速儀﹐“看來這場沙暴是往南吹的﹐我們必須繞過去。”
長途越野車共有前後兩節﹐用彈性支架聯結在一起﹐八個輪胎都是用強化鋼絲絞成的﹐每個都有一米半高。現在﹐這些極為寬厚高大的輪胎在蔽日的風沙中發揮了驚人的威力。儘管越野車一直在崎嶇的地形上不停地疾奔轉向﹐但都能履險為夷。
她一邊看著導航儀﹐一邊不斷修正著航向。過了好一會﹐他們才解除了陷身沙暴的危險。
徐盼最後把越野車帶到盆地邊上環狀的赫拉斯特山腳下﹐等待著沙暴的消散。遠遠望去﹐各種各樣的﹐旋風式的﹑柱狀的﹑橫面狀的沙暴挾帶著空氣中懸浮著幾百萬噸的沙塵﹐慢慢朝更遠的南方滾滾飄去﹐最後消失在風與沙的景致中。
(5)
風沙過後﹐越野車終於爬上了盆地的緩坡﹐開始沿著火山南側的等高線前進。探測器開始不斷探測到行經路上附近水量豐沛的含水層和礦脈。
一路上﹐他們借著衛星的導航﹐零零落落地走著﹐就象要接受這個新的世界。
沿著斜坡再走出了兩百公里以後﹐就看到了前方地平線上﹐有一股濃煙在微風中緩緩地向東飄去。然後﹐是更多的幾縷輕煙﹐混合了褐色﹑黑色﹑白色的煙柱﹐在空中飄散著。
一座灰色的高塔在前方地平線上昇起。他們透過車廂裡的望遠鏡默默觀察著﹐高塔後面瀰漫著很多地表灰塵﹐那是一個工程浩大的鑽井。
當更靠近這些煙柱冒起地方的時候﹐地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壓出的縱橫交錯車輪痕跡﹐前面已經有了一條隱約可辨的道路。
路兩旁﹐有幾個穿著活動衣的中國人站著向他們揮手致意。
越野車沒有停下來。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看到的第一個中國人基地。只見到處都是散佈四處的框架﹑箱子﹑牽引機﹑棄置的零件。這是一個非常簡陋﹐然而正在運作著的地熱基地。
“各位看到了吧。這裡礦源和地熱源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了﹐看來﹐我們要想辦法儘快掌握更多的火星地質資訊才行。”離開這裡之後﹐岩士唐才轉過身來﹐有點象發表演說似的朝車廂裡每個人說著。
“大家知道嗎﹐我們決心來這裡,並非它很容易做到。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很難完成。因為這個目標可以幫助我們組織和檢視我們那些偉大的技術和能力,因為這個挑戰是我們心甘情願接受的,因為這是我們不願意拖延的﹐因為這是我們注定要勝利的一個挑戰。”他停頓了一下﹐“各位﹐這是甘乃迪在一九六零年的演講部份。
“在一九六零年的時候﹐共產蘇聯的太空發展已經領先我們﹐直接威脅到了我們的生存發展。那時候﹐我們已經快要輸了﹐但他卻要求以舉國之力﹐層層加大注碼﹐實現人類月球登陸﹐結果終於把蘇聯佬拖垮了。現在﹐大家看到這些中國人了。但願我們有那樣的智慧和魄力﹐可以再一次把共產中國在火星打敗。”
徐盼聽了這些﹐不禁搖搖頭﹐望窗外看去。
陽光在風中放著淡淡的黃色﹐那些擠壓碎裂的玄武岩之間﹐是凍得嘎吱嘎吱作響的流沙。大地風幹成粉﹐再凍裂成片﹐如同片片褐色魚鱗直鋪向天際﹐一副荒涼的景象。
就要到奧林匹斯山的會面地點了。這些人會談些什麼呢﹖這些人還有什麼好談的呢﹖
是的﹐中美雙方這樣在太陽系最高山峰上舉行有關火星問題的高峰會﹐肯定將會是報紙的頭條新聞。把地點選這裡﹐中方舉出的原因是為了紀念在氣阻減速失敗後墜毀在奧林匹斯山附近的“長征號”。不過﹐徐盼猜﹐一定是有公關人員為陳長科想出了這個主意。
但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奧林匹斯山上的大會也許會給人帶來另一種聯想﹖在希臘神話中﹐奧林匹斯山是天神們居住的地方﹐每次天神在奧林匹斯山聚會商議後﹐人類的命運就因而改變。
她想﹐也許這次他們趕著前往的奧林匹斯山會議﹐將決定火星命運和未來。
但不管怎樣﹐她這次來到這裡的目的﹐是和火星無關的。她有自己的任務和使命要完成。
前方地平線上﹐開始隱隱露出那座略帶紫色的錐形平頂巨大火山﹐莊嚴神聖﹐凜然不可侵犯。
十﹑論劍巔峰
(1)
離開見到的第一個中國人基地不久後﹐他們就駛過火山的外緣﹐從外側的斜坡爬上了山脊﹐可以開始眺望到那些廣褒壯觀的火星高原景色。平緩的斜坡直達天際﹐朝環形火山口的內周望去﹐則是一個又一個的小圓火山口﹐這樣在山脊上走著﹐就象在低太空裡飛行﹐俯視著火星大地。
然而﹐當他們從降落點乘了五天的越野車﹐沿途飽覽了無數壯觀的景色﹐終於來到兩萬六千米的火山頂上的時候﹐看到卻是一副他們完全想象不到的景像﹐不由錯愕萬分。
“祝賀長科公司火星探測及開發隊與美國‘獨立號’火星探測船代表團會談勝利召開﹗”
在前面陽光中閃著耀眼光芒的一幅鋁製大型標語下﹐已經黑壓壓地站立了不少人了﹐正在等待他們的來臨。
天際邊﹐停泊著十幾艘灰濛濛的飛艇。下面的空地上﹐已經搭起幾座碩大無朋的充氣帳篷﹐傾斜的陽光把把一排排帳篷照得通紅。
火星上的中國人差不多全來了。
也許他們是想用震灄的氣勢來照成對美國人的心理壓力。山頂上﹐到處都插著鋁製的旗幟﹑橫條大幅標語﹑和大片大片興致高昂的人群。這些美國人感到就象來到一個嘉年華會﹑誓師大會﹑和中國文化大革命電影中批鬥會場景的混合體。
岩士唐走下車來﹐眯著眼睛衡量著眼前的這些走過來的中國人,好像他在凝視地平線一樣。
一個走在最前面的中等身型中國人﹐朝他伸出了手﹐說道﹐“岩士唐先生﹐歡迎來到火星﹗”
(2)
精光目相射,劍戢心獨在。
他們不動聲色地互相打量著對方。
岩士唐的身子比劉北方高些﹐個子也大些。濃密﹑捲曲﹑金黃色的頭髮一直長到前額低處﹐臉長長的﹐面孔活象一個老鷹。由於嘴角朝上翹﹐顯得親切和藹。然而﹐那是一張閉得很緊﹑倔強固執的嘴。
他的一雙眼睛很深沈,象電光那樣靈活﹐在目光炯炯地看著劉北方和他的夥伴們。
看來,他們為這次的會面是花了很大心思的。會議帳篷房間裏的擺設淡雅精致,房間裏的陳設和牆壁都是淡淡的綠色,使人精神一振。在牆角邊,甚至擺了幾盆竹子。
劉北方今天穿著剪裁得體的藍色衣服﹐看上去精神抖擻。他留意到岩士唐詫異的神色,笑道,“我們在火星上的溫室植物培育得很好。這些竹子﹐都是在這裏種的,之後可以送你們一些。”
雙方坐下後,陳長科提議大家首先為在於附近墜毀的“長征一號” 船員默哀。
默哀完畢後,岩士唐說:“我對這場發生在不遠處的不幸災難感到非常難過,並代表我國政府對貴方致以深切慰問。
“但是,我必須遺憾地指出,這場災難的發生原因,就在於貴方不顧國際慣例和尊重國際社區對有關保護火星環境已經取得的默契和共識,對火星環境的肆意改變,和災難性掠奪開發。並且,在我方降落的時候,試圖以恐嚇的方式,阻止我方,對此,我代表美利堅合眾國政府,提出最嚴重的抗議。”
劉北方說道,“我理解我們雙方這次會面的目地,就是希望能聽取國際朋友對我們提出的意見。並希望能在將來雙方的人道救援、資訊共用、通報機制方面達成安排,避免將來再出現象“ 長征一號” 那樣的悲劇,並且希望就有關目前火星開發中某些問題達成共識﹐攜手共同完成人類歷史上這項偉大的事業。”
岩士唐不予理會,繼續說道,“以下,根據我國國務院的授權,我提出我國政府對解決火星問題的幾點意見:
第一、貴方必須立即停止對火星地表、地貌、大氣、空間環境造成影響的任何活動。
第二、未來火星的開發,必須在聯合國的框架內解決,由聯合國的專門機構統一統籌。
第三、世界各國簽訂約束性的火星公約,在公約簽訂以前,各國不再派出載人火箭,前往火星。”
在場的中國人都不發一言,默默地聽著他的發言。
“第四,在火星公約簽訂以前,各國派在火星上人員,全部撤回地球,費用由聯合國支付。”
劉北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銳利,冷峻刺人,“我必須提醒貴方﹐火星的開發﹐是人類從沒有過的事件,對人類的發展將起重大促進作用,它根本不影響地球各國和人民的利益,也不影響你們的利益,根本不構成任何問題。因此﹐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火星問題’ 。
“當然,對貴方的意見,我將會向我國政府轉達,認真考慮。我必須聲明的是,我們這次的火星探險開發工作是由長科實業有限公司主持並組織的。該公司在國際上是一知名企業,其股權結構是多元化的﹐並且﹐也受到貴國紐約證監會的監管。”
話音未落,美方代表團有人插話:“請問,一個民間私人企業會帶氫彈上來火星嗎?”
劉北方轉過頭去,說道:“據我所知,長科實業有限公司在商業化核融合方面已經取得了重大進展,但詳細請允許我不能透露,因關乎商業機密。”
那人又追問道:“那請問,你又到底是誰?那你又在以什麼身份講話?”
劉北方答道,“我是長科公司董事長陳長科先生的授權代表,同時也是中國政府駐火星觀察員。”
岩士唐道,“劉先生,那你也把我們看得太天真吧。你們根本就是政府行為。”
劉北方對他橫目斜睨,“我認為,火星的開發應該非政治化,不應將地球上的政治爭議帶來火星。我們看到,目前火星開發的進展,正是由民間企業所蓬勃帶動的。我提議,可以成立一個火星發展委員會,由各國代表參與,就火星上的事務議決,創造出一個新的火星文化和火星精神。”
岩士唐道,“我同意你的觀點。可是目前貴方的行為,和你所說的是互相矛盾的。我們來自美國,對一片新大陸的開發過程應該是怎樣的深有體會。所以﹐我們堅持在火星開發過程中維持開放和公平的原則。”
劉北方站起身來,“是的,岩士唐先生,我非常同意美國是人類歷史上史所未見的,促進人類進步,經濟發達的偉大國家。它的真正價值就在於,它將人類的人文精神和拓荒現狀結合起來,這和今天我們在火星的情況非常相象。
“請允許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美國的歷史。在十五世紀,西班牙的勢力獨霸全球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北美洲的存在。對他們而言,美洲只是一塊寬闊、毫無用處的荒蠻之地。一八零三年,拿破侖把相當於現在美國三分之一面積的土地賣給了美國政府。然後在一八六七年,沙皇以同樣的價錢賣掉了阿拉斯加。那些統治者的目光如此短淺,直到今天我們都難以置信。
“不過,不管那些十九世紀的歐洲政客和財主目光是如何的短淺,美國的價值,從來就不是按他們設想的那樣,成為西印度甘蔗糖和香料貿易的後勤基地。但如果當年‘五月花’上的船員也不能同舟共濟,放下歧見,會有今天美洲大陸的發展嗎?如果當年的美國東岸各州也為自身利益而對西部開發限制,還會有你們的‘新邊疆’精神嗎?我相信,並不天真的岩士唐先生也知道,今天火星上的生活條件,比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艱苦簡陋。只有那些和我們一樣﹐最深思遠慮、具有最堅強意志,最有奉獻精神的團隊才能堅持下來,才能把火星建設成美國那樣,成為人類文明新生的未來之家。”
會後,儘管美國人十分不請願,但還是同意在第二輪會議開始前,簽署一份“奧林匹斯備忘錄” ,內容主要就人道救援、資訊共用、通報機制方面達成安排,如同劉北方說的那樣。
十一﹑機密文件
(1)
在昨天夜裡﹐陳長科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在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城裏隨意走著。有許許多多的人聚在一起﹐暢談歡笑﹐也有一些人走入帳篷街道旁邊的桑拿浴室裡﹐享受在火星上難得一次的蒸氣浴和按摩浴缸。
當他走過一個只有一個間格的格子間旁邊的時候﹐看到徐盼朝他曖味地笑了笑﹐不禁嚇了一跳。
她沖他打了個手勢﹐叫他過來。
靠近了﹐他才發現這個女孩只是長得象徐盼而已﹐而且﹐只有薄絲寸縷掛在身上。他來到了格子間裡﹐跪在她身邊﹐心咚咚地直跳著。
他不再多想﹐吻了吻她的面孔﹐雙手互相撫摸著﹐很快就進入了她溫暖滑膩的身體。當一切結束時﹐她就把他翻到一邊﹐爬起身來﹐把一張配給卡塞向他﹐要他把配額轉到卡上。他望著身邊這個白色肉體﹐腦中不禁一陣眩暈。
醒來以後﹐他一直坐在一邊發愣。他想﹐有沒有可能這種從事地球上最古老職業的女人會偷渡來火星呢﹖畢竟﹐他的飛船裡就曾經發生過偷渡事件的。然後﹐他又不禁啞然失笑﹐她們怎麼會偷渡來呢﹖根本就沒有船回去。
在剛才會上﹐他沒有去留意劉北方怎麼豪氣萬丈地和美國人脣槍舌戰。他一直在目不轉睛地看著徐盼。
他們一直默不作聲地面對面坐著。她有時會和身邊的幾個美國人悄聲說話﹐有時目光會轉過來和他的目光相遇。雖然在會上她始終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嚴峻神色,但每當他們目光相遇時,他總感到一種激動。
她就在那裏,有血有肉,生氣勃勃﹐正在恢復他回憶和幻想中賦予她彩虹似的光芒。
散會以後﹐他邀她一起出去散步。她想了想﹐同意了。
(2)
“你的火星股票下跌了吧。”徐盼說。
“沒關係。總是會回升的。都司空見慣了。”但他看起來鬱鬱寡歡的。
他們並肩坐在一塊寬闊平坦的岩石上,視線越過了峽谷,眺望陽光照射下的那些粗曠的群山。附近山巒的雄壯曲線就像是一條條巨龍的背脊。
會場外面﹐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峰頂上,把一切都染上了神聖的色彩。一座座銀白色的帳篷在夕陽的輝映下被照得通紅﹐溢彩流光,令徐盼不禁想起神話中宙斯和眾神在奧林匹斯山上那些亙古不變的宮殿。
陳長科看著她裹在火星活動衣裡的修長身影﹐她就坐在那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象火星的岩石一樣真實。
然而﹐就象他在火星上想念她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沮喪起來那樣,他眼下又感到了同樣的心情。
“你知道嗎﹐我很想念你﹐在火星比在地球更想念你。”他鼓起勇氣說道。
她微微一笑﹐“幹嘛要想念我呢。不是已經來到了你喜歡的火星嗎﹖”
陳長科默然不語。
“你以前說得很對﹐我真應該多讀一些歷史的。” 良久,他才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他把口袋中的一個折疊式的屏幕打開﹐遞給她看。
徐盼好奇地接了過來﹐屏幕上顯現的是“機密文件”四個觸目驚心的紅字﹐她把瀏覽鍵再按了一下。
《火星大開發計劃工作方針綱要》
中共火星工作委員會、
國務院火星辦公室文件
序言
開展火星開發是貫徹劉楊總書記提出的“兩個大局”通盤構想,實現我國“三步走”戰略目標所作出的重大決策。根據《中共中央第二十三屆三中全會關於“向火星進軍” 的決議》,制定《火星大開發計劃工作方針綱要》(以下簡稱《綱要》),作為組織和動員進軍火星的行動綱領,具有重大意義和指導作用。
“哎﹐長科﹐這不是你們的機密文件嗎﹖你不應該給我看的。”徐盼說。
“有什麼關係。這是劉北方和他老爸搞出來的超現實傑作﹐比我當年的火星招股書還要厲害呢。”
徐盼凝神繼續看下去。
(一)火星開發的指導方針
發展是硬道理,是解決所有問題的關鍵。開發火星,是提高我國綜合國力,應對日益激烈的國際競爭的戰略要求。競爭和發展是當前的時代主題,國際形勢正在發生新的深刻變化,不確定因素在增加,霸權主義重新抬頭,強權政治有新的發展。與此同時,現代科技進步日新月異,國際經濟競爭日趨激烈。這些深刻變化使我們更加清醒地認識到,綜合國力的加強,越來越成為決定一個國家前途與命運的主導因素。在這場日趨激烈的國際競爭中,火星開發對於中國能否保持優勝地位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為我國沈著應對複雜多變的國際形勢提供迴旋進退的空間。
(二)火星開發和建設的奮鬥目標及實施方針
至今為止的十五年內,我國向火星移民人口達20萬以上。初步建立自給自足產業體系,並在未來全球性火星開發中占戰略性優勢。要開拓新思路,採用新機制,積極吸引社會資金和外資參與火星開發和建設。充分利用目前投資熱潮的良好勢頭,發揮民間企業的作用。制定《火星大開發法》,在法律上確定火星大開發的地位,明確界定中央政府、相關企業在火星大開發方面的許可權、職責,提高決策效率。集中力量辦大事。
加強數學、物理、化學、天文等基礎學科重點領域的前沿性、交叉性研究和積累。加強應用基礎研究,力爭在基因組學、資訊科學、納米科學、生態科學、火星地質、和空間科學等方面取得新進展。培養和造就堅持走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有較高政治理論素養和開拓精神,掌握現代科學文化和管理知識,並經過實踐考驗的高素質領導人才隊伍。分層次、分期分批、有步驟地實施“火星大學”工程。加強測繪工作,搞好基礎地理資訊系統建設。
(三) 火星開發中的黨的建設及火星武裝力量的建設
黨的建設,是同黨的政治路線緊密連在一起的。一百多年來,我們黨領導全國人民進行艱苦而卓越的鬥爭,使中國的社會面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中國能否在世界範圍的歷史大變動中,抓住機遇,發展自己,取得比較主動的地位,歸根到底,要看我們黨能否保持工人階級先鋒隊的性質及戰鬥力。
必須在火星大開發中加強黨的建設工作,充分發揮火星黨組織的政治核心作用。必須堅持黨組織參與火星開發的重大決策。必須堅持圍繞火星開發建設這個中心開展黨的工作。必須堅持黨管幹部的原則。
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目前我們還面臨著複雜的國際和國內環境。要加強火星武裝力量的建設和思想政治工作,做好應付各種複雜情況的準備,確保党對火星武裝力量的絕對領導。
...........
“寫得真不錯呢。”徐盼讚道。
“他媽的,簡直就是一個火星生產建設兵團。”他和徐盼說起了一件事。前幾天,在來奧林匹斯之前,他和劉北方去視察一個叫做“大慶”的基地。這個基地的傷亡事故率是最高的,他批評了他們的訓練和安全工作。但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會對他抱有隱然的敵意態度。而最令他震驚的是,他發現大慶基地中的許多人,根本沒有聽過他們的老闆,陳長科的名字!
徐盼兩眼晶瑩,專心地聽他說著。
在他的設想中,本來應該是在發展出了在火星提煉回程燃料的技術後,才會派出絡繹不絕的後續火箭前來火星的。他根本就不預計中國會有那麼多合適的人選,願意在沒有回程保證的情況下,來獻身他的火星事業。
但顯然,他錯了。這些前赴後續的“火星二百人” 、“火星三百人” 、“火星二千人” 都是由火星辦組織來的,以長科實業的名義前往火星的,是長科實業名義上的員工。對此,他一點不介意,中國政府給予了非常優惠的租用費用,許多價錢,還是他和劉北方在火星上敲定的。
使他深感頭痛的是,火星辦,或者,劉北方他們,肯定背後在人選上作了很大手腳。這些火星來人,都是些比他還要狂熱的狂人,滿口口號的理想主義份子,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一心要在火星建設一個共產主義天堂。而且他知道,其中還混著不少巴天石那樣的人物,他們現在可不必偷渡而來了。
“不過,我需要他,多過他需要我。對這樣一個根本的問題,劉北方是騙不了的。”陳長科總結道,“他是一個很複雜的人,很難對付。但他搞的那套,我也實在吃不消。”
他告訴她,劉北方最近還新提出了一套“新火星精神”的理論,要求大家學習犧牲和奉獻。
就在這次中美會談結束後,他們還要全部留在奧林匹斯山上幾個月,學習和貫徹他的新理論,要進行一場“奧林匹斯火星整風運動”。
(3)
“那你打算怎樣呢?”徐盼問他。
陳長科看了她一眼,“老實說,我對整個火星計劃已經厭倦了。特別是在那次氫彈事件以後。”他又和她說了那次氫彈的事。
他以前制定計劃時的那些熱情已經消失了﹐他覺得意興闌珊﹐終于回到了火星的現實之中。他現在想的是如何退出火星。
根據之前和火星辦的回購協定,他是可以將火星企業的股份賣回給中國政府的,不過﹐他現在還在等著合適的市場時機和價錢。
他沒有告訴她的是,他也沒想到,她現在看來會對火星那麼缺乏熱情。他發現自己還是根本無法忘記她。他想和她一起回去。
他們站起身來﹐在山脊上緩緩走著。
四週的天色開始更加暗淡下來,斜陽中的群山變得朦朧而渺茫了,象一個個淡金色的沙丘。附近若隱若現的山脈展現出一種優雅柔美的曲線,籠罩在一片淡紫色的氤氳中。
“這裡景色真美啊。”她說。
陳長科點了點頭。
“除了歷史以外﹐還記得上次我和你說過的火星電梯麼﹖”
陳長科笑了﹐“我記得你說過可以在這裡試試安裝一下。”
她的眼睛突然一閃﹐立住了腳步﹐“對﹐這裡景色這麼美﹐就是可以在這裡試試的﹐就在我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她好像想到了什麼﹐又加了一句﹐“而且﹐這裡的風水還不錯呢。”
“難道你還懂得看火星的風水麼﹖”陳長科疑惑地問道。
“這裡的風水真的不錯。”她很肯定地告訴他,“你知道洛奇極限麼?”
他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天文學的概念。如果一個大的物體各個部分所感應到的重力相差太遠的話,達到這個限度的時候,就會裂開的。”她解釋道。
陳長科臉上挂著困惑的神色,他還是不大明白。
“我們最近發現,火衛一的運行軌道一直都在以每年幾個毫秒弧度的距離朝火星表面下墜,原因就是因為我們所站的這座奧林匹斯山的體積太大了,而火衛一又離火星太近了。它每次飛過上空時候,都會被這座山的引力拉扯下來一點。按照目前這個趨勢,大概再過一段時間,它就會掉到洛奇極限的範圍裏,被重力潮扯個粉碎。”
“可這跟火星電梯有什麼關係呢?”
“你還不明白嗎?為了保持太空中的電梯平臺與火星的相對位置固定不變,電梯基地必需設於赤道附近。我們可以利用赤道上的奧林匹斯山,把火衛一拉過來,使它剛好停在赤道上軌道中固定不動,作為電梯空中的平臺啊。”
“可是我記得你說過,你們還沒有找到造電梯的材料﹐而且﹐怎麼運來呢﹖”
“我們已經找到了,就在火衛一上。那上面有超過兩兆噸的鐵和鎳,足夠製造火星電梯有餘了。而且,火星上的重力比較小,對電梯的堅固度要求沒有那麼高。同時,火衛一上的岩石被利用製造電梯後,體積就會縮小了,更不會被火星的重力潮扯碎。”
她轉過身來,眼中閃著熱切的目光,“長科,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就在這裡﹐火星才是建造太空電梯天造地設的地方?在地球上,我們幾乎沒有可能從地面上把幾十億噸的材料運到同步軌道上來修築電梯。但是,在火星上,火衛一就離火星同步軌道很近。如果把它推向火星同步軌道,不單可以利用上面的鐵和鎳製造電梯,而且可以作為最好的的軌道作業、維修平臺和電梯壓艙物。整個太陽系裏,都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地方了。
突然間﹐陳長科好像聞到錢的氣味在奧林匹斯的山嶺上飄散著。
“如果﹐美國人提得出這個方案,資金方面也一定可以提供很多優惠吧。”他慢騰騰地露出了一絲深思熟慮的微笑。
“可以考慮。老實說﹐我老闆並不是很在乎錢的事﹐也不在乎火星﹐甚至太空發展會變得怎麼樣。他只是不想火星變成一個什麼共產黨的天堂而已。他有總統的授權。按他的說法﹐如果一直這樣只有你們這些革命家才能來這裡的話﹐火星遲早會被赤化的。他不喜歡。”
“所以﹐你們才不惜代價地要把電梯在這裡建成的﹐是嗎﹖這樣﹐你們才輕易地可以過來。現在我才算是明白了。”
“觀點與角度的問題而已。”徐盼聳了一下肩﹐“反正這就是他們的思維方式。還是冷戰的那套。”
“資產重組。”
“什麼﹖”
“這是我的思維方式。”陳長科在考慮著什麼﹐“照你說的﹐火星電梯和火星開發是兩個不同的項目。電梯針對的是整個太陽系的開發,可以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概念來集資。這可以是一個更加宏偉的融資概念。”
“什麼都好。”徐盼點點頭﹐“反正你不是在等待市場時機退出麼。NASA這次願意和你合作。對你來說﹐不也是一個最佳資產置換的機會麼。你用你的火星股份置換火星電梯的股份﹐技術方面﹐NASA也可以提供的。”
陳長科奇怪地看著她﹐“好吧﹐如果這是你想要的。不過﹐”他眼神回復了一絲精明的光芒﹐“也必須包括把將來地球電梯的發展權包括在內。這兩個項目必需是捆綁式的。我不管你怎麼說地球電梯的困難,也許很快就解決了。”
他們慢慢走回了帳篷。現在暗淡的山壁上是如鵝絨般散發著藍紫色微光的天空﹐靛藍的天空中開始湧現出第一批星星。她已經走到了美方營地的門口了﹐但又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望著他。她那深情﹑詭秘的神色震動了他。
“還有什麼事嗎﹖”他問道。
“長科﹐我想找你幫個忙可以嗎﹖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十二﹑生死離別
(1)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楊凡開始把她的一些感想寫下。
在地球上﹐人們還在對劉北方在火星的北極引爆氫彈有很大爭議。然而﹐昨天會上看著他發言的時候﹐在我的腦海裡﹐不禁浮起黑格爾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要去責難世界性歷史人物的道德觀念,那將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是的﹐我們正在火星創造著歷史。
幾個世紀以來,中國人都一直在猶豫不決著﹕我們是要崇尚空想的社會主義的樂觀主義呢?還是要偏信浪漫的實利的悲觀主義?是要西方的放縱享樂主義,還是要烏托邦的美妙幻想﹔是要迷信專制蠻橫的強權理論﹐還是毛澤東式的軍事共產主義﹖
我們一直在尋求著答案。
而在火星這裡,原本就是一個精神上的荒漠,是一個極端的地方﹐是一個無限可能的地方。在這裡﹐每一種文化﹑每一種思想﹑每一個民族都可以有衝突和勝利的時刻。
於是﹐我們就來到火星尋求答案。
可是﹐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長的路來到這裡,現在都有一些筋疲力盡了,甚至感到委頓不堪了,只不過,都已經無法掉頭。
也許,劉北方是知道的﹐所以他就是要在這裡帶領我們去進行一場場偉大的試驗﹐不管是物理的﹐還是社會的﹔不管是思想上的﹐還是行動上的﹐他就是要帶領我們在這個新天地裡﹐尋求著中國人幾個世紀以來都在孜孜不倦地﹐都在前仆後繼地去追求的那個答案。
我想﹐只有這樣﹐才能理解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而不管試驗的結果是怎樣﹐他終於做到了。他終於可以在歷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這也就是他所追求的一切和唯一。
於是﹐在奧林匹斯的山頂上﹐我可以看到﹐新的世紀很快就要來到了。然而﹐我們都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更不知道歷史將要何去何從。
我們到底將要何去何從﹖
寫到這裡﹐她又對著電腦屏幕發獃﹐想著要如何寫下去。
門外響起了一陣緩慢的敲門聲。
她走過去開門﹐外面站著的是一個長髮披肩的華裔女子。
楊凡認得她叫徐盼,是一位美籍華裔的NASA工程師,也是陳長科的前妻。在地球的時候,就有傳聞說,陳長科的火星開發計劃其實有不少地方是從她那裏得來靈感的。
“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徐盼朝四周望了一下,“對不起﹐楊小姐,請原諒我這麼倉促來找你。”她把一部手機塞了給她,“詳細的情況﹐以後再和你解釋好嗎﹖現在你的丈夫想和你說幾句話。這個通信頻道是加密的,我們也只能維持10分鐘的時間。”
楊凡疑惑不解地接過手機,正待詢問,她已經急步走開了。
(2)
徐盼回到房間後,岩士唐問她談得怎樣。
“他已經同意了。”
“很好。”岩士唐興奮地搓著手。
“但他要求地球電梯和火星電梯捆綁在一起。”
“他倒很精明。不過都答應他吧﹐火星電梯多重要﹐也許是他想不到的。”岩士唐洋洋自得地在房間裏踱步走著﹐“你剛才也看到了,在火星上,用恐嚇和空話對付這些中國人是沒有用的。而且,我們也根本沒辦法象他們那樣派那麼多人過來。還是要用以前對付蘇聯人的老辦法。既然在人力上無法競爭,那就增加在技術和資源上的投入,象以前的月球登陸和星戰計劃一樣,在賭桌上層層加大注碼,一直到他們支持奉陪不下去了,被拖垮為止。”
徐盼其實剛纔已經把老闆的意思告訴了陳長科﹐當然﹐沒有說得那麼露骨。她倒是相信﹐如果由她設計的太空電梯真能搬到火星來實施的話﹐那真將是一個完美的工程,而且也一定能成功。
“看來,我們降落在希臘盆地還真有點神話的味道。一個特洛依木馬式的火星電梯。建設期間,我們可以把這些中國人變成我們的施工隊,什麼別的事都不用幹了。而電梯建好了,我們就可以大量來了。對了,說起神話﹐”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定了身子,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將軍,怎麼了?”徐盼問道。
他輕咳一聲,“你老實告訴我,那個什麼火星聖嬰是怎麼回事?”
徐盼一怔,小心翼翼答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那個不是什麼火星聖嬰,是一個在火星上誕生的轉世靈童,兩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是這樣的,他們那裏有一個地質學家來找我們,說他的孩子是藏傳佛教中一個很重要的轉世靈童,所以一定要回地球去。也因為只有我們才有回航的火箭,所以他跑來找我們。這件事,目前他們還不知道。”
“哼,一個火星變節者,有意思。”他的臉色突然沈下來,口氣顯然有些不快﹐“恐怕是你找上他的吧。我知道你這幾年在加州老是和那些流亡藏人混在一起,恐怕腦袋都搞糊塗了。”
“如果真的出了個火星變節者,為了面子和士氣,他們也不會聲揚的。可以低調一些,我已經安排了。”
岩士唐沈吟道,“有很多有價值的火星地質資訊,都是中國人不會公佈的。我們儘量從他那裏多套一些資訊出來。這件事,回去後也不要公佈出來。”
“他未必肯的,之前已經說了。”
“唉,你們這些人盡搞這些荒謬絕倫的東西,都快把我弄瘋了。國務院那些白癡﹐叫我今天在會上讀的那四點要求,簡直讓我看起來象個小丑。”他揉按了一下眼睛,揮揮手說道﹐“那你還是把他弄來之後再說吧。總有辦法的。”
(3)
楊凡一打開手機,就見到阿旺晉美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中。
“哎,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你現在那裏?”她微微一愣﹐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電話裏的他看起來有些迷茫,又有些歡喜,和往常不大一樣。
“楊凡,我現在在希臘盆地,我把孩子也帶來了,我打算和他一齊坐美國人的船回去。”阿旺在電話中說道。
“你說什麼?”楊凡驚訝不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有幾個人找到了我,說我們的阿沛是一個很重要的轉世靈童,一定要我們回去。”
“你是在開玩笑嗎?”她沙啞地說:“我們的阿沛怎麼能跑去當一個喇嘛?你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
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象在哀求,“我也不知道啊,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楊凡,你聽我說,阿沛已經兩歲了,他一定得要離開這裏,不管他是不是什麼靈童。他必須要有正常的成長,正常的教育,你難道不同意嗎?難道你想他一輩子都留在這裏嗎?”
“那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呢?我們可以一塊走啊。我們可以和劉總商量一下啊,他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象一個被遺留在太空中的太空人﹐被無邊無底的絕望和悲哀包圍著。
他的嘴角扭曲了一下,看起來像是在苦笑,又象在哭泣,看得出來,他的心中也很激動,“來不及了,楊凡,他們的船很快就要走了。何況,如果讓劉總他們知道了阿沛的真實身份,就更不會讓我們走了。”
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順著她的臉上流下,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把手機緊緊攥在手中,心中一陣酸楚,“那我怎麼辦呢?你就這樣把我拋下在火星嗎?你說過的,咱們永遠不能分離,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不是嗎,這些你都說過的。”
阿旺晉美看著在電話裏泣不成聲的妻子,悔恨﹑愛憐﹑恐慌﹑哀傷種種激情涌向胸臆,他喃喃說道,“是的,我知道的。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必須要先走一步,你可以想辦法再回到地球來,我們到時再一家團聚,可以嗎?”
她正要再說,房內的蜂鳴器突然響起來,是陳長科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小楊,你馬上來會議室一下。”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有些故作神秘地說道,“這次又給你拿到獨家新聞了,中美間的第二輪奧林匹斯談判!快過來吧。”
楊凡擦了一下臉上的淚水,朝電話中的阿旺晉美說道,“阿旺,不要走開好嗎,我去一下就回來,你可千萬要等我啊。我們之間,什麼都可以商量的。”
十三﹑天梯相連
(1)
她懷著惴惴的心情來到了會議室裏。和昨天熙熙攘攘的場面相比,今天的會議看起來相當冷清,整個房間也寬敞明亮了許多。
中方這邊,只有劉北方、陳長科兩個,再加上她,也總共才三個人。美方那邊的人數更少,除了岩士唐,只有徐盼身穿色的制服站在房間中間。她手抱雙肩,好像在倚立著窗邊﹐眺望著外面的高原景色。
在她進來的時候,徐盼轉過身來,朝她會意地微笑了一下。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已把帳篷拱頂的百葉窗廉拉開了一些,一縷陽光直射下來,照在房間中間的一個圓球火星儀上。從天窗撒泄下來的陽光在上面閃閃發光。
楊凡睜眼看去,這個火星儀原來是一直在緩緩轉動的,直徑達一米左右的球面上,全是凹凸不平的立體地形,在赤道位置最高的地方,伸出了一條細小幼白的銀線﹐高約50釐米左右。在銀線的中端﹐是一個小小的黑球﹐繞著火星儀也在轉動﹐但總是和火星儀保持固定的相對位置。
徐盼在她身後問道,“見過嗎?”
楊凡搖了搖頭。
徐盼走到房間中間說道,“各位,這就是火星電梯的簡單示意模型。它的運作原理,其實是非常簡單的,和我們小時候玩的翹翹板或者彈弓一樣。就是利用火星自轉時產生的離心力,把飛船從軌道中甩向地球或小行星帶。同時,把下面的飛船拉上來軌道。這個過程中,基本上不需要使用任何火箭燃料,不但便宜,而且沒有污染、就能把飛船拋到太陽系的每一個角落。
“當飛船被牽扯到太空電梯的尾端後,就會怎麼樣呢?很簡單,那就是鬆手,放開它。飛船一鬆開和電梯的連接,就會被火星以高於逃逸速度甩向太陽系。如果飛船是在白天鬆開的,因為當時是面向太陽,它們就會朝火星軌道相反方向離去,穿過火星的軌道,朝地球方向飛去。如果是在晚上鬆開,因為是背向太陽,它的速度將會加上火星軌道的運行速度,向外飛行,直達小行星帶或太陽系外面的行星。”
一聽到“牽扯”、“鬆手”、“逃逸”,這些字眼,楊凡的心不由緊縮了一下。阿旺,你現在在那裏呢?也許你是對的,我們是應該離開火星的。我們也許只是過客﹐是不能在這裏待一輩子的,但我最令傷心的是,為什麼你不和我商量呢?難道連我你也不能信任嗎?
這時,陳長科的插話,使她從一陣心神不屬中回過神來。
“要是按你所說的那樣,這樣的整個火星電梯工程,從設計到安裝建設,需要多長時間呢?”
“大概要二十年的時間。決定施工時間因素包括,火衛一因質量減少後而不斷改變的軌道,奧林匹斯山的引力影響等,牽涉的計算非常複雜。”
陳長科點點頭﹐“介紹一下你的施工方案吧。”
徐盼介紹著﹐她打算在火衛一上裝設一個自動化的機器人工廠來提煉鋼絲,朝下面的火星表面卷開。伸來出的鋼絲會慢慢地受到越來越強的重力吸引,而且在各種力量的組合下呈緊繃的狀態;把火衛一慢慢拉到同步軌道之上﹐一直飛到奧林匹斯山的上空,直到被它的引力場抓住。
(2)
“很大膽的設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了。”劉北方看了陳長科一眼﹐“我記得﹐昨天還是你們提出來的﹐要火星上如何保護火星環境。而今天﹐你們提出的方案﹐卻要把整個火星來個徹底的翻天覆地。我倒是很有興趣知道﹐為什麼今天奧林匹斯山上的風向轉得這麼快呢。” 他笑道。
“劉先生﹐我們其實也很同意你的觀點的。太空中的開發是人類共同擁有的財產。許多舊有的觀念都不適用於這裏。火星電梯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構想﹐而我們也非常希望見到這個偉大設想的實現。”岩士唐說道。
“所以你們來火星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登陸火衛一﹐那個你們稱作弗伯斯的‘驚慌’星球了﹐是吧﹖”
“這是因為我們在等待登陸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件。”岩士唐說﹐“當然﹐那些是已經過去的事了。基於目前火星發展的現狀﹐我們非常希望能和你們合作。”
陳長科插話道,“劉總﹐我倒是認為﹐火星電梯的建設﹐對於我們的發展將是一個難得的機遇。它的價值不單在於能促進火星的建設和發展﹐它更加標誌著整個太陽系經濟體系的建立﹐為我們贏得人類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地位。
“反過來﹐如果不利用在火星的優越條件去發展火星電梯,我們也許將痛失一個歷史的發展機遇。目前的材料科學日新月異﹐地球很快也可能就把太空電梯建成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將來地球就完全可以繞過火星,直接去開發小行星帶和其它行星了,還不用考慮上面的引力問題。到時候﹐火星就會被排除在整個太陽系經濟體系之外,成為一個只有能承受高昂費用的觀光客才會來的邊陲地帶,從而永遠地失去它的歷史機遇。”
“有了火星電梯﹐我們就可以最有效地朝太陽系各個角落發射火箭,火星很快就會是將來整個太空開發的中心和首都。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多麼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事件啊。”
“啊﹐岩士唐先生﹐你知道麼﹐我和陳先生一向在火星上互相分工的。”劉北方笑道,“既然他今天這麼關心我們將來在人類發展史上的地位問題﹐那我就和他來互相調換一下吧。那有關的工程規模﹐財務安排是否可行呢﹖這些﹐我想都是陳先生本來打算問的。”
“整個火星電梯大概長三萬四千公里。假設電纜的直徑是十米的話﹐,那它總重量大約是五十億噸,這些材料將全部從火衛一上面開採,完工之後﹐火衛一也會從目前大約一百三十億噸的總重量,變成八十億噸,恰好是最合適的壓艙重量。嗯﹐總的造價方面﹐大概還要算一下。”徐盼回答。
劉北方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剛才好象聽到了一個數字,“你是說,一條重達八十億噸,三萬四千公里長的電梯,就這樣懸在半空?”
徐盼說道,“是呀,就在這裏。它和火衛一連在一起,和火星同步運轉。它的重量,將靠火星的地心引力、電纜上部的離心力、和火衛一之間力量來互相平衡,是非常堅固的。”
“劉總﹐我想這條火星電梯是非常值得研究的。不過有關財務﹑融資的安排一定非常複雜﹐我想我可能要回去一趟。小楊﹐你要和我回去嗎﹖”陳長科突然朝楊凡問道。
“噢﹐小楊打算要回去嗎﹖”劉北方問道。
楊凡看見劉北方驀然盯住她看著﹐不由一陣慌亂﹐不知如何回答。
她想了想,正待答話,這時門被推開了。
周通急步走了進來,他先朝劉北方敬了禮,然後向岩士唐點頭致意﹐“報告,我們剛剛收到了消息,美方有一艘軌道穿梭機從希臘基地升空後在太空解體了。”
陳長科心裏跳了一下,但臉上保持了鎮定,他抬頭向劉北方臉上望去,但見他臉上沒有什麼異狀,只是淡淡說道,“知道了。”
楊凡的臉一下變得煞白。她的心中一涼,耳中嗡的一聲,有如身中雷轟,登時站在那裏怔怔出神。
瞬息之間,她便宛似身處噩夢,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都驀地消失,變得不知去向。
(3)
往返式登陸艙升空的時候,就好象有人在胸口上推了一下,把他們推回座椅上。火箭開始加速了,有好幾秒鐘,阿旺晉美都感受到了那再熟悉不過的1G地球重力。
然後很快,登陸艙就回復了零重力,在太空開始向停泊在火星軌道上的“獨立號”慢慢靠攏過去。
過了一會,他突然覺得機身驚人地一震,聽到了被炸裂的金屬發出可怕的刺耳的聲音。火箭轟然一陣,後面身下傳來震動聲響,他聽到駕駛員咒罵了一聲。
他的心不禁一沈。
“對不起,先生,我們可能有些小問題。”駕駛員在耳機中說道。
駕駛員用平板的聲音告訴他,他們正在逐步逼近同步運行點,如果火箭能支撐到那裏,就會把他們放出去,等待救援。
他們兩人開始急急忙忙地穿上緊急太空救生衣。阿旺晉美硬壓下心頭湧起的一陣恐懼,也把一件太空救生衣給阿沛套在身上。但很明顯,那件太空衣對他而言大了一些。
阿沛似懂非懂地看著這一卻。然後﹐艙門就打開了,他們很快都擁了出去。
登陸艙飛離開了,朝外面無垠的虛空飛去,馬上變得很小。他和父親一下子就散開了,白色的身影朝下面的火星墮去。過了一會,就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睜大著眼睛﹐在漆黑的太空中看著群星。他就象在做著一個漂浮在太空的夢,溶在無窮無盡的太空中,四周全是雄偉神奇的宇宙景觀。
然而,太空衣很大,他感到很寒冷。迷糊中,他睡著了。
時間一下就過去了﹐等他醒來的時候,感到身處在一個溫暖的房間中,一個高大瘦長的身影漂浮在上面。
“你好。”那個人對他說。“我是熱振,是你父親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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