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傾火
一﹑錢橋初見
“我看見了姑娘的胭脂,
我打開的一個箱子;
世上沒有鑰匙,
鏡子藏著一個女子。”
--------廢名
(1)
“碰﹗” 停車的時候﹐別克車往前震動了一下﹐不過沒撞到什麼。
“對不起。差點又搞錯了。”阿沛扶了扶無框眼鏡﹐看了座旁的女郎一眼說道。
他身邊的女郎和他差不多年齡﹐看起來二十五﹑六歲年紀﹐長得眉眼清楚﹐皮膚白哲﹐眼睛﹑鼻子﹑嘴脣﹑在臉上配置得十分精巧﹐有著一種女性的靈氣﹐但不知道為什麼﹐老是令他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
“你這個人啊﹐總不知道老在想些什麼。”劉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作用力產生反作用力﹐反作用力才產生運動﹐這是牛頓第三定律說的。虧你還說懂物理呢﹐不會連腳摯油門都分不清吧。”
“這國內的車﹐老開不習慣。”他尷尬地笑道﹐“我們該到了吧。”
他們下了車﹐一起往錢塘橋上走去。
“來這裡干什麼呢﹖”他問。
“你不懂的。我來唸給你聽﹐蘇曼殊寫的﹐‘秋雨橋頭尺八蕭,何時歸看錢塘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紅花第幾橋。’就是要帶你來這裡看看。”
已經入暮了,四下裡現在看起來暮藹蒼蒼,水色茫茫。橋上的燈亮起來﹐一點一點的燈光宛如細粉一般開始在他們的身邊紛飛著。
“這裡是最後一個景點了吧。”阿沛看了一眼四週的景色說﹐“雖然我是在西湖出生的﹐可這些地方從來都沒來過呢。嗯﹐謝謝你這幾天在帶著我在杭州玩。”
“是麼﹖”劉晴在橋上站定了﹐她看了看阿沛那高瘦的身子﹐臉上不由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使那好看的薄嘴唇形成一條曲線﹐“我怎麼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不是西藏的麼﹖”
他笑了﹐“就知道你不會相信。是個很長的故事呢﹐有機會再和你說吧。”
遠方隱約傳來一兩聲汽笛的鳴叫,打破了傍晚的靜謐。
(2)
橋下一列北行列車轟轟轟而過。火車的震動帶來一陣帶著花草氣息的黃昏晚風﹐把不知誰丟在地上的報紙翻弄著﹐送到鐵橋的盡頭。橋面顫抖著,震得人腳底心發麻。
“冷。”她說。
“那我們回去吧。”阿沛說﹐“你也要收拾行李了。”
劉晴搖搖頭﹐“再過一會吧。你還要去那個火星嗎﹖”
“嗯﹐來杭州之前﹐我就已經把論文寄給了火星研究院了。他們現在叫我去﹐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
“那你該會見到我爸爸了。”劉晴低頭說﹐“到時候﹐你可別被他那些火星邊塞詩悶壞了。”
“應該不會吧﹐我們不在一個地方的。”
“這我知道。” 沒來由地﹐她感到一陣傷感﹐“你知道嗎﹐我自小就不喜歡那裡。我有一個阿姨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她說簡直是不堪回首。我爸爸﹐他去了二十年多年﹐中間只回來過兩次﹐而且都還非常不高興。現在說什麼也不肯再坐美國人的船回來了﹐一定要等到開發出我們國產的回航飛船才肯回來。唉﹐都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阿沛說﹐“應該很快了吧。最近已經有人在火星的亞西爾火山口發現了一些超弦粒子。所以火星研究院才會叫我去﹐應該是核聚變火箭的研究要到突破了。”
劉晴點點頭。她知道那個新的亞西爾核能超級撞擊機是太陽系中最大的,幾十公里長的線性加速器﹐可以把高能粒子射向質子﹐迸發出無以倫比的能量。也只有在火星的核子研究中心裡面﹐才可以做出實驗﹐證明粒子是否如阿沛的理論那樣存在著隱含變數﹐從而把超弦理論的爭論從玄學帶到實驗層面。
“希望你們早日成功﹐那我爸爸也可以回來了。” 她說。
(3)
她是在今年的杭州國際物理年會草草結束以後才認識阿沛的。自從北京十月爆發學潮以後,整個中國都已處在動蕩不安之中,大部分人都在散會後匆匆離開了。只有這位在會上引起了轟動的物理天才不肯離開,硬要拉著她在杭州的各處名勝興致勃勃地逛來逛去。
不過﹐當她知道父親的火星研究院原來也邀請了阿沛之後﹐就覺得和他親近很多。
劉晴自己在研究院學的是高能物理。她相信核聚變才是未來的唯一希望。地球上的碳氫化合物燃料很快就會耗盡了﹐而地熱﹑水力﹑太陽能永遠也無法滿足人類能源的需要。
核聚變就是把氫原子或者它的同位素結合起來﹐形成氦的時候所產生的能量。把兩個把氫原子併在一起所需的能量﹐高過一個氦原子﹐把它們擠在一起﹐就會製造出氦﹐就會釋放出能量。很簡單﹐物理和化學﹐就是這樣而已﹐可是很多時候﹐越是簡單的東西卻越難創造。
將近一個世紀了﹐世界各地的科學家都努力要開發出可以控制的核聚變技術。後來﹐他們又發現那個比較重的氫同位素﹐氦三﹐也叫做重氫的﹐是最有希望用來進行可控制的核聚變反應。只要把它加熱到一億度﹐然後控制在電漿狀態﹐就可以取得產生的能量了。但是這種特別的燃料﹐在地球上很稀有﹐反而在火星上則到處都是。這也是太陽系中最大的核融合研究中心會設在火星的原因。
不過﹐劉晴一直以來學的都是一些比較正統的物理學理論﹐對超弦理論不甚了解。事實上,就算在整個物理學中,超弦理論也一直差不多被視爲近乎玄學的範圍,因爲它只是一個數學上的概念而已。
對她來說﹐超弦理論中所有的圖像和概念都顯得瘋狂而不理性,顯得更像是愛麗絲夢中的奇境,而不是踏踏實實的土地。許多名詞是如此古怪,以致只有借助數學工具才能把握它們的真實意義。她也不能明白身邊的阿沛年紀和她差不多,怎會對那些深澀古怪的黎曼幾何、萊伊代數、拓樸學如此精通。
也就是在剛剛舉行完的杭州物理學大會上,身邊這個加州來的西藏青年提交的論文,把超弦理論中最小的時空粒子描述成了超微型的回路,而不再當成幾何學上的點,把空間量子化。他寫出了可以精確計算中子質量的方程式,明確描述線性振動和誇克粒子形成方式,一下子震驚了整個大會。
(4)
他們慢慢走回橋下,遠處隱隱拋來一片狗吠聲,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傳來的。
“哎﹐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的。你那些稀裡古怪的東西是那裡學來的﹖也從來沒見你說起自己是那裡畢業的。”快分手了﹐劉晴終於忍不住問道。
“我是那裡畢業的﹖” 阿沛好象在問自己﹐“嗯﹐很難跟你說清楚的。”
“哼﹐還那麼神秘呢﹐有什麼了不起的。”
“只能說我還沒有畢業吧。不過我想都不重要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很多想法﹐都是用心去體會出來的。”
“說的真瀟灑啊。那些物理測量和複雜的方程式﹐可把我頭痛死了。”
“你不相信啊。真的﹐我覺得科學和靈性是可以融在一起的。芥子納須彌,尖端理論裡無不是那些超乎常理之事,玄之又玄。” 阿沛突然想起那個經常做的漂在太空的夢﹐“有時候﹐一個人閉上眼睛﹐就仿彿能看見一個個能量等級朝著我跌下來﹐然後﹐就會看見很多各種各樣奇怪的圖像和方程式。”
劉晴笑道﹐“呦﹐我的物理導師要是聽你這樣說﹐可得氣死了。”
“象我們理論物理這樣的﹐思證科學中唯一能用的儀器就是心了。”
“那照你這麼說﹐心是什麼呢﹖”
“我還不知道啊。不過我知道﹐心是很難控制的﹐不象你的這部車子那樣。儘管我也開不好。”
“我知道心是什麼。”
“是麼﹖”他奇怪地看著她。
他們已經在車邊站住了。她停下來在想著什麼﹐他等著她接著說下去﹐但是沒有下文。
他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十分美麗的眼睛。這樣看著﹐仿彿可以看見什麼﹐湖水般清澄深睿,看久了,整個人都好像要被吸納進去。
“我想﹐心不過就是一種由火做的器官而已。”她終于打開了車門說道﹐“我來開車吧﹐你開得不好。”
二﹑出塵入世
(1)
劉晴感到自己這幾天和他在一起﹐好像走進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奇幻世界。然而,在一起的時間越多,就越對他捉摸不透。
她不由想起一個有關超弦理論的故事。
她知道超弦理論說的是﹐世間所有事物都是由無限小的能量弦振動產生的。然而它的來歷﹐卻是科學史上最神秘﹑最不可思議的事件﹐過程比任何幻想小說的情節還要來的匪夷所思。
在一九二六年﹐印度有一個叫拉瑪奴江的﹐住在孟買貧民窟裡的少年﹐自稱是在夢中受到了印度濕婆大神的神授﹐一下地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世間所有的數學知識。然後﹐他就把自己夢中領悟到的數百個直覺性數學定理的論文寄到了英國劍橋大學。
神奇的事開始了。
最初的時候﹐根本沒有人會理會一個住在印度貧民窟裡的﹐甚至沒有受過高深教育的少年寄來的數學論文。然而幾年之後﹐有一個劍橋教授無意中見到了這篇來歷奇特的論文﹐大為震驚。論文的水平﹐比當時歐洲數學界的最高水平﹐亦可之堪比。
於是﹐他便邀請當時在孟買海關當低級職員的拉瑪奴江前來劍橋研究數學。遺憾的是﹐由於用腦過度﹐拉瑪奴江在來到劍橋不久以後﹐就英年早逝了﹐死時還不到三十歲。
他死前留下的那幾十頁手稿成為了數學界中的珍寶。無數的數學家以畢生的精力都想去破譯他那些天書般的手稿到底想說什麼。
直到了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人們才可以從他那些深澀難明的紙堆中﹐整理出這個物理學家夢寐以求的﹐解釋一切法象的終極理論。儘管如此﹐超弦理論是如此的深奧難解﹐一直只是隱藏在數學的面紗中﹐沒有實驗可以證實﹐直到阿沛提出了他的新理論。
她的心念一動﹐“你要去那裡呢﹖我要回北京了。我爺爺打電話來要回去。”她把著方向盤問道。
“我還是在杭州待一段時間吧。之後到各處走走。” 阿沛沒有告訴她打算去那裡。
劉晴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幾天的相處﹐她知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飄忽不定的﹐連他的說話方式和思維方式都有一種飄忽的感覺。
她一面輕輕地咬著指甲﹐一面尋思了一會兒﹐“你不是要去火星麼﹖不如先和我一塊回北京吧。我可以介紹我阿姨給你認識。她可能最近也要回去了,好像要參加一個什麼儀式典禮,也許你們可以在路上結伴呢。”
“你阿姨﹐她會不會和你們父女一樣﹐又是一個火星古詩的愛好者吧﹖” 阿沛道。
“這個你可以放心。我阿姨只喜歡寫文章的﹐她本來就是個記者。” 她臉上流露出會意,覺得有趣,微微有點得意的神情。
她想了想﹐從座位旁的廂格裡取出一本書來﹐“要不然﹐你可以先看看這本書﹐是她最近才寫完的﹐我都還沒看呢。講她以前在火星的經歷﹐不過﹐她說不打算出版的。你看完還給我吧。”
她轉向他﹐遞給他一本藍色封面的書﹐她現在面對他了。
阿沛借著車廂鍵盤上的綠光,可以看見她一只手靈活而纖柔地放在駕駛盤上,另一只手伸了過來﹐在初昇的月光下顯得朦朧﹑潔白。她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柔和的、淡淡的清香,有點象玉蘭花的味道。
他接過書來﹐瞄了一眼﹐“真奇怪的火星書名字﹐‘緣起’ 。我記得有一首藏文詩就是這樣說的﹕‘物用空無用﹐無有真實性﹐如是正知解﹐空性與緣起。’”
“哎﹐你想到那裡去了﹐根本不是那回事。這是以前他們最初火星計劃的名字。”
“不是那回事嗎﹖緣起﹐因果﹐因緣。還以為是佛經呢﹐我平時看很多這些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
劉晴搖了搖頭,“你這人才奇怪呢。”
她發動了車子,白淨修長的雙手,開車的動作迅速、靈巧而穩當。
(2)
天黑下來了,幽藍的月光照著大地。對面來的汽車不時放出燦眼的光芒﹐象從水管噴射出來一樣噴向他們。
阿沛打算和她一起回北京。回到杭州稍為收拾後﹐他們的車子就連夜沿著蘇嘉杭高速公路順道而上了。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匆忙趕回去。
“我出世的時候,母親就死了。然後﹐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去了火星,很少回來。爺爺也一直在北京,所以我從小就和奶奶相依為命。
在車裡﹐劉晴發現今晚自己出奇的多話,她說起孩提時代的事,她父親的事,她阿姨的事,她突然很想說這些事。
車行轔轔。暗夜中,對面行車燈光、交通標誌牌不斷掠過窗外。她把車子調到自動駕駛檔上,鬆開駕駛盤上的雙手,扳手頸後繼續說著她的故事。
“小時候,我家在南京傅厚崗那邊。我家的後面有兩株大楊樹,正好遮掩著午後西曬的太陽。我記得﹐那兩株大楊樹都高達數十米,因為它的葉子都是呈圓形的,相當闊大,葉柄細長,很容易搖動。然後﹐偶爾有微風吹過時候,就會發出蕭蕭的聲音。這時候,我就會和奶奶待在樹的下面,聽她說那些遙遠的故事,有時候,聽著聽著,我就會在樹下睡著了。”
阿沛在旁默默聽著。不知道為什麼,她那低沈而顫抖的說話聲,暗淡的車廂燈光下閃爍著光芒的眼睛,使他不能平靜下來。
“後來,奶奶也去世了,我就到北京來和爺爺一塊,直到阿姨後來和我在一起。小時候,我一個人沒有什麼玩伴,經常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看著陽光一寸一寸的暗淡下去,心裏就會悶得發慌,直到完全的黑暗。
“那時候﹐我就經常一個人窩在房間裡看書。我覺得﹐和週圍的世界相比﹐書中的世界更加生動﹐那些沒有見過的風景﹐那些書裡的風景﹐就這樣一直無限延伸下去﹐我沒有什麼朋友﹐書就是唯一的朋友。”
“我知道你看很多書。”他說,“我沒有你看的書多。”
“你不懂我的意思。” 她說﹐“我沒有什麼朋友﹐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的。但有時候﹐就會覺得好象是在沒有引力的牽絆下﹐一個人獨自漂流在那漫無邊際的黑暗裡﹐連自己往那裡都不知道﹐就象一顆迷路的星星那樣﹐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我從小也沒有和父母在一起。” 阿沛沒有回答她﹐“不過﹐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
“那你父母在那裡呢﹖”
“他們在一次火箭意外中喪生了﹐是死在火星的。”
她看著他的臉﹐一瞬間她的目光似乎凝住了。
她咬著下唇凝望著他。一條條微細的弦線在狹窄的車廂空間中振動著﹐她的眼光中突然閃過一陣奇怪的神色,蒼白的臉在黯淡的燈光下繃緊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啊﹐對不起。”
道路前面變得一片燈火通明,車子放慢下來。暗淡的車廂裏,這時候外面飛來的一粒粒光子突然雨點般灑向他們,在一瞬間把他們照得亮透。
“陽澄湖到了,我們要下車了﹐要在這裡的旅館過夜。等會再聊吧。” 劉晴說。
(3)
皓月當空﹐樹影婆娑。
阿沛把房間裡的燈關了﹐月光象淡淡的水般從窗戶裡瀉進來﹐唱機上的紅燈一明一暗地閃亮著﹐就象心臟般在有規律地跳動。
他閉上了眼睛﹐企圖在黑暗中整理思路﹐但腦海中的一切事物和景像卻象零散的碎片四處飛濺著。
門外響起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是劉晴站在門外。
“還沒睡啊。” 她微笑道﹐“心煩﹐睡不著﹐然後就聽到一些音樂聲。”
“啊﹐吵著你了。對不起。我把它關掉吧。”
“沒關係的。是什麼音樂﹐可以一起聽嗎﹖”
“好啊。”
略帶激烈的鐵箏聲音在房間中微微響著,由遠至近在唱的,是一把略帶壓抑的沙啞的男音。
她走進房間後﹐在沙發上坐下來﹐盤起了腿﹐閉起了眼睛聽著。鏗鏘的音色慢慢滲透她的全身。
“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我要人們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誰。我有這腳還有這雙腿,我更要走遍這千山和萬水;假如你看我有點累,就請給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經愛上了我,就請你吻我的嘴。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要愛上我你就別怕後悔,因為我有一天要遠走高飛;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願有人跟隨,我只想看你長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我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淚;從來不相信世上有魔鬼,也不願意和任何人做對。”
“這是什麼曲子﹖” 她問。
“一首叫‘假行僧’ 的歌,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叫崔健的人唱的。是我很喜歡的歌,經常一個人聽。”
“為什麼會那麼喜歡呢﹖”
“因為聽起來會有一種感覺﹐會覺得一半想出塵,一半想入世;一邊想灑脫前行,一邊想纏綿留步,它很矛盾。”
“因為你也很矛盾﹐是嗎﹖”
“我只是一個很平常的人而已。”
“我也一樣。” 劉晴看著他。
窗外的月光透過樹枝灑在她的身上﹐映照在她的皮膚上﹐就象一汪清水蕩漾著。月光下的她看起來很柔弱﹐很容易受傷。
“我很累。阿沛﹐可以靠一下嗎﹖”她像窺視小動物一般凝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他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他的身邊﹐併著腳坐下來。阿沛輕輕用手摟住她的肩膀﹐她把頭靠在他的身上。她的皮膚細緻而柔軟﹐身上發出了一陣芬芳的氣息。
透過打開的窗子﹐可以看見月亮。偶而﹐超載的長程貨車發出隆隆的沈重聲音從高速公路那邊傳來。
“我知道你的感受。從小﹐我就很害怕親人的死去,想象不到死的那邊是怎麼的。我一直能感到死亡的陰影﹐但我不害怕。”她輕聲說著﹐“我想﹐死本身不是那麼可怕的。但我害怕的是﹐死的那種寂寞。”
“也許,”他也小聲說著﹐“死的寂寞,正是生之美麗。如果我們知道生命是如何可貴的話,就會認真看待生命和死亡的。”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她閉著眼睛﹐仿彿睡著似的﹐呼吸十分平靜。
過了一會﹐她的兩個肩膀突然劇烈地抖動著﹐他就一直默默無語地緊摟著她的雙肩。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離開他﹐然後回到沙發上。
“對不起﹐我有時就會這樣的。”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吧。”
他握住了她一直在微微顫抖的手﹐“怎麼會呢﹖”
劉晴拿起了他的手﹐輕輕地握著。她柔軟纖細的手﹐微微有些汗濕。她臉上浮起了新月般淡淡而寧靜的微笑﹐“現在感覺好多了﹐就好像我剛剛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感到一種異樣的生命力漲滿了全身的那種感覺。謝謝你。”
“嗯﹐那就好了。你應該可以好好睡了。”
“嗯﹐晚安。”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地搖了搖頭。然而﹐這樣還是無法令他的心情平靜下來。
她走了。
外面高速公路的轟鳴已經靜了下來。他一閉上眼睛﹐就仿彿可以看到那些在黑暗中浮起的旋渦。時間在黑暗中前後錯亂地重疊著﹐沈重的記憶就象潮水般變幻不定。
時空混亂了。
他被包圍在完全的黑暗中﹐現實仿彿正在逐漸地溶解。黑暗中的粒子似有還無﹐恍兮惚兮﹐無影無蹤﹐無可捉摸﹐在空間中產生出各種的形狀。各種不具形象的形狀浮起來﹐又消散開﹐然後又無聲無息地消滅。
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就這樣在黑暗中一直獨自佇立著。
三﹑青萍之末
(1)
晨光把一切都分解殆盡了﹐太陽從外面的樹梢間射進了微弱的霞光,令一切都顯得濕潤而發亮﹐餐廳裡的桌椅看起來都有種異樣的感覺。
微曦中,阿沛看到旅店旁邊的湖面上輕煙薄霧,水氣氤氳的湖中儘是黑壓壓地一片片竹筐浸在水裏,直達天際。
“那湖水中一筐筐黑黑的是什麼東西呢?”阿沛問道。
“你不知道呀,那就是鼎鼎大名的大閘蟹啊。現下正是當造時分,蟹農用激素把那些大閘蟹餵養了,再浸到這陽澄湖水中泡一會兒,就可以上市賣好價錢了。” 劉晴笑道。
“噢﹐原來是這樣催養的啊。”
“下次再來﹐我請你吃。”她的情緒看起來很好﹐“哎﹐給你看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吧。”她把剛拿來的報紙遞給他。
他取過報紙,看到上面寫的是一段南方報的評論文章:
天殤 - 火星的命運
〈南方評論員楊凡 - 10月23日〉
是一股什麼樣的力量,使我們一批又一批的優秀中華兒女,踏上了悲壯的火星征程?是一連串什麼樣的不尋常接踵演變事件,使火星的局勢演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
從月球基地開始,劉北方和他追隨者們,就是一個傳奇,是中華民族的榮耀,他們帶著民族為之驕傲和自豪的犧牲與勇氣,卻乘著民族為之羞恥的簡陋飛船裝備和單程燃料,來到這個遠的不能再遠的地方。
然而,這就是火星﹑是我國﹑是人類歷史上從來還沒有過的事件。
我們能夠理解他們。正如我們能夠理解他們追求在一個新的天地裏建立一個理想社會的激情;正如我們能夠理解他們對地球上那些種種醜惡想象的厭惡;正如我們過往幾年來的所評論那樣,痛心疾首於政府無可救藥的腐敗、觸目驚心的貧富懸殊、南北差異、社會精神價值的喪失、中央對民主的訴求置若不聞。
於是,我們欣喜地看到,革命的聖火又在紅色的火星上點燃,理想主義的旗幟又飄揚在火星的大地上,“新延安”、“新井崗山”如雨後春筍般的出現。
我們又怎能忍心對他們說,放棄你們的努力吧,勇士!
隨著火星電梯臨近完成,國際社會對我國的這種搶灘式的登陸火星愈來愈不滿了。聯合國安理會提出了緊急動議:在火星條約簽訂以前,所有國家停止向火星派出載人火箭;火星上所有人員全部逐步遣返,將來由聯合國經火星電梯統一派遣。對不遵守的國家,加以貿易制裁。
局勢已在風雨飄搖,中央政府已經對議案提出嚴重抗議;但幾個南方省份地區:廣東、香港、福建、上海、浙江卻要求中央同意議案,否則,將組成獨立的關稅同盟,免受波及。
火星問題是當今全球關注的世界性問題。表面上看,火星問題的徵結似乎是中國、美國、及其他國家對其開發權力的爭奪。實際上,它幾乎包含了當今人類所有矛盾和衝突;主權之爭、意識形態之爭、文明和價值體系衝突、發展和環境保護的衝突、人口壓力、國家利益和國際社會的霸權政治等,無一不以各種形態體現在火星問題之中。火星問題之所以解不開,歸根結底是在於人類自身的問題解不開。
回來吧,親愛的勇士!
火星上的問題必須放在地球上來解決。我們已經前進到人類前沿的堡壘,如果說,歷史就是體現了人類精神向世界自由邁進的進程,那就讓我們在這個更具創造性的新生命之中,把中國變得更為自由、民主、寬容、平等;如果說歷史的進程就是兵戎相見,那麼在這個主權爭霸的概念體系和語境中,我們也許將會看到血流成河,不論是在火星,還是地球;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
…
“看完了吧。”劉晴取回報紙,“那上面說的劉北方,就是我爸。這個作者楊凡,就是我阿姨,真是一對冤家呢。”
“你說過的﹐她是記者。”阿沛說道。
劉晴努了努嘴角,“不是很出色的那種吧。想想看,中國會為了火星打一場內戰嗎?簡直荒謬﹐亂說一通。”
“嗯﹐也許她說的是有道理的。虛空有盡,我願無寧,火星本來就是一個很奇特的地方。” 他凝神注視著窗外平靜的湖面, 外面那些微小的浪花﹐開始閃閃反射著剛剛昇起不久的太陽﹐“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會去火星的。”
劉晴目光奇怪地看著他,“你這個人﹐簡直和她一樣有毛病。唉,不說了,我們上路吧。”
(2)
劉晴把車子拐上了高速公路。公路上的車輛非常稀少。
原野上﹐一道道陽光穿過雲層射下﹐形成了巨大的光柱﹐在四面緩緩移動著。車窗外,青山如黛,樹林,河流,田野交替掠過。
她不斷打量著坐在身邊的阿沛。和煦的陽光照耀下﹐他的身上似乎有股令人沒法抗拒的魅力,散發出一股極具感染力的高貴氣質,望之儼然,即之也溫﹐使她不由感到溫暖自在、平易親切。
她突然覺得﹐長路漫漫,這樣一個旅伴,就象漫長的雨季中感到突然降臨的陽光,足以令困途孤旅生色。
“昨晚你好像唸了一首藏族詩呢。還有嗎﹖你知道﹐我最喜歡詩了。”
“你是取笑我啊。你知道我一直在國外﹐那裡懂這些呢。”
“誰取笑你了。那有藏族人不會詩歌不會跳舞的。”
“嗯﹐那我就唸一首吧﹐你可別笑我。”阿沛想了想﹐吟道﹐“姑娘不是娘養的,莫非是桃樹生的?桃花朝開夕謝,而她還要快些!只要姑娘不死,酒就不會竭止。青年托以終生,全然只在於此﹗”
“這算是什麼詩啊﹗”劉晴做了一個怪臉﹐“分明就是你編來取笑我的。”
“怎麼會。這首詩是以前很傳奇的六世達賴倉央嘉措寫的,在西藏很出名呢。”
“他怎麼傳奇了﹐有什麼故事嗎。”她的微笑帶點機靈的神氣﹐“我喜歡詩﹐也喜歡故事﹐你快說來聽聽。”
“嗯﹐也不算什麼故事吧。”阿沛說道,“你知道﹐西藏盛行活佛制度,每一個活佛是通過靈童轉世,是代代相傳的。”
她打斷他,“這我知道,西藏人最崇尚達賴喇嘛,把他當成是西藏至高無上的神祇。都已經是太空時代了,還有靈童轉世這一套,我覺得簡直是不可思議。”
他微微一笑﹐沒有理會她﹐繼續說下去,“十八世紀的時候﹐當時的五世達賴喇嘛坐化之後,黃教的權力垂危,西藏各大教派互爭領袖,風雲變幻。當時的攝政王密不發喪,一直操縱朝政十五年,於是﹐這位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於十五歲時才在青海尋得。“
“嗯﹐這些我都以前沒有聽過。找到以後又怎樣呢﹖”
“當時的中央和地方,西藏和蒙古之間勢力鬥爭詭譎。不過,這位六世達賴天性自然,而且,生性風流倜儻,終其一生,女人和詩歌,戒律和教條,陰謀和政變始終交纏圍繞在他身邊。”
“就這樣啊﹐那他後來怎麼了﹖”
“後來,在一場政治鬥爭中﹐清廷將他捉拿回北京城去,他在半路上死在青海邊。他一生就象風頭浪尖的一朵紅蓮那樣很短暫的,不過,寫了很多美麗動人的情詩。我們西藏人都很喜歡他留下來的情歌呢,說他是以詩言情,以情傳法,以法自娛。”
“就象剛纔那首啊﹐我倒覺得不怎麼樣。”
“嗯﹐其實我最喜歡的是他的另外一首﹐‘在欲行禪知見力,不負如來不負卿。’很有啟發呢。”
“你的故事怪怪的﹐和你這人一樣﹐不好聽。”她一邊說﹐一邊朝窗外望著﹐“你來看看﹐現在都沒什麼車了。”
他們之前一路過來,高速公路上已經稀稀疏疏地沒什麼車輛。現在整條路上都空蕩蕩的,對面也沒有車輛駛來。寬闊的路面上,只剩他們一部車輛在前行著。
“為什麼呢﹖”阿沛問道。
“因為前面就要過江陰大橋了。”劉晴的聲音中流露出一些緊張。
阿沛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緊抿﹐眼眸變深﹐臉上流露出了他從沒有見過的緊張神色。
他們慢慢地駛上了大橋。一陣江霧突然湧來,把大橋的身影遮住了,四周變得死一樣的寂靜,透著神秘的夢幻色彩。不知怎地﹐劉晴感到所有的預感都不對勁。
突然,前方霧裡傳來一聲令人毛骨聳然的電擴喇叭嘶喊,“停下!否則我們就開火了!”
她嚇了一跳,車子在路中間戛然而止,輪胎在路面上劃起一道白煙,發出刺耳的聲音。
“幹什麼的!”一個頭帶鋼盔的軍警從濃霧中沖過來,手上如臨大敵地按著衝鋒槍,手持喇叭他們喝問。
“我們是回北京的。” 她答道,“你看看,是北京的車牌。”
“不行!昨天已經封江了,你們不知道嗎?你們還是折返吧。”軍警的口氣和緩了一些。
“我們一直趕路,真的不知道。解放軍叔叔,幫幫忙吧,我們有急事的。”說著,她取出一張綠色的卡片遞過,“你幫忙請示一下軍區吧,號碼是8386。”
軍警打量了她一眼,將卡取過,走回哨所請示。
不一會,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急忙跑來,朝劉晴敬禮道,“8386,准予通過。要不要派車護送你們到淮安?”
劉晴道,“謝謝,不用了。”
她發動了車子,緩緩過江。江上大霧瀰漫。在這片詭異的濃霧中,橋面上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
“想不到你還是個大人物呢。”阿沛說道。
“唬唬剛才那個中尉可以,別的就不好說了。”她笑道,“想不到這麼快就劍拔弩張了。”她的神色又黯淡下來。
(3)
過了江以後﹐換了由阿沛來開車。劉晴幾乎一言不發﹐她看起來好象筋疲力盡地靠在座位上﹐在想著什麼心事。
大江北岸的沿途都是湖泊。車中望出去﹐但見煙波浩渺,遠水接天,天光水影一色。有時候﹐微風會吹動細草的岸邊,放眼皆碧,阿沛好象有種錯覺,他們是行走在雲端上,而車身是在不斷向後退去。
在一個靠湖的服務區裏,劉晴要他把車子停下,“我們下去走走吧。你也開累了﹐等下換回來。”
他們下了車﹐沿著湖邊慢慢走著,田野上,一片片的麥苗泛起陣陣金黃的麥浪。
“這裏是洪澤湖,火星上也有一個這樣的湖,你知道嗎?”
阿沛搖了搖頭﹐“我對火星上的事﹐其實知道得很少。”
湖邊的草長得很高,夾雜著野花,在微風中蕩漾著。芳草綿綿,野花綴岸。波平如鏡的湖水反射著點點的陽光,魚兒躍出水面,濺起水花,一些水蟲在緩緩流動的綠色水面上滑動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劉晴說。
“什麼﹖”阿沛問道。
“詩經上說的。”
他跟在劉晴身後走著,她身上的白色長裙,在風吹過時就象一波一波溫柔的浪。
“聽。” 她突然站住了。一陣歌聲從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他們要凝神聆聽才能聽見。
“洪湖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啊,洪湖岸邊是呀麼是家鄉啊。四處野鴨和菱藕,秋收滿畈稻穀香。從來都說天堂美,怎比我洪湖魚米鄉.......”
空氣裡混合著秋季的氣息﹐遠方的聲音聽的格外清楚。吹來的風很大,使歌聲隨著風向的變化斷斷續續傳來,忽隱忽現,就象田裏的麥浪和湖岸邊的野草,只有風吹過時,才能看到綠色的波動。歌的節奏,就這樣在寂靜無人的曠野中回響著。
他們沿著湖岸,走到一座無人小屋邊,歌聲就是從屋裏的收音機中傳來的。
“我們該回去了。”阿沛說。
“等一下﹐再聽聽。”
慵懶緩慢的歌聲停了下來,收音機裏傳來一陣陣雜亂無章的電波聲音。一把柔和女聲插了進來,“各位聽眾,現在我們中斷正常廣播節目。以下,播放中央政府對臺灣當局宣佈獨立的緊急聲明。”
鐵皮屋子裡的收音機突然喀嚓喀嚓地響起來。然後﹐好象兩種不同的空氣在勉強互相摩擦一般﹐傳來一陣斷續不清的嗡嗡噪音﹐又過了良久一段時間,令人幾乎懷疑收音機出了故障了,才有一把急促激昂,略帶亢奮的男聲,在非常決斷、清楚地廣播:
“我國中央政府對臺灣當局宣佈獨立的緊急聲明:臺灣省是我國神聖不可分割的領土,中央政府絕不允許臺灣從祖國的大家庭中分離出去。中央政府相信廣大的臺灣人民是愛國的,是暫時為一小撮別有用心的賣國台獨分子所蒙蔽。我們呼籲臺灣當局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免成為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在萬劫不復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他們站著一動不動聚精會神地聽著﹐金屬的聲音在空氣中傳得很遠。
“阻止台獨分子得逞,事關民族、國家氣運;要求各軍區、各地政府緊密團結在以劉揚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政府,採取有力措施,儘快粉碎台獨分子意圖分裂祖國的陰謀,為祖國的統一大業做出貢獻。”
收音機靜了下來以後,他們對望了一眼,想說些什麼,但聲音好像全部被象透明湖水一樣的奇異寂靜吞沒了,兩個人也就靜默了下來。
“還是回去吧。”良久﹐劉晴才說道。
他們於是開始往回走。
週圍被令人窒息的沈默包圍著﹐沒有人的聲音﹐也沒有狗的吠聲。寂靜的曠野裏沒有別人,僅僅看到幾隻水鳥,在他們走過來的時候,從水面躍起,飛進了對面的樹林。
十月的風,搖曳著禾穗,細長的雲緊挨著蔚藍的天頂。風更大了,把天空吹得又高又遠,沒有雲的地方,蒼穹最上層的顏色都變成了濃濃的藍紫。
阿沛的耳朵裏突然傳來一陣嗡嗡聲。不過這嗡嗡聲幾乎越來越近,並且帶著哨音的尖銳呼嘯而來。他猛地把劉晴一下按到地上,自己趴在她的身上。
他自己剛往下一縮,就感到右肩有什麼東西被撕下了。
“躺著別動。” 他說話時﹐看到一架孤零零的小型無人飛機從天空中朝他們俯衝下來,發出了噠噠噠的猛烈聲響。機翼下發出的曳光彈從藍色的天空到地面劃出一條紅色的虛線,身旁的鐵皮屋頂由於受到震動發出了有規律的聲音。
這架飛機帶著一陣刺耳的嘯聲和吼聲掠過他們上空後,嗖嗖嗖的子彈呼嘯聲也停止了。他站起身來﹐跪在劉晴的身邊﹐注視著飛機。更多的飛機飛過來了。一架﹐兩架﹐三架﹐藍色的晴朗天空裏,銀白色的小飛機在天空中絞纏在一起﹐飛上去﹐轉過來。
即刻有兩架飛機墜落下來,有一架帶著一團烈火象隕石一樣筆直落下來,他們立刻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炸裂聲。另一架兜了幾個圈子,冒著黑煙盤旋而下,終於在半空象一串鞭炮似地爆裂開來。
最後剩下的那架飛機又飛回他們上空,搖了搖機翼向地面致意,就飛走了。藍色晴空的天上﹐看得見那架小飛機留下凝結了的白色雲塊一直朝遠方飛去。
(4)
劉晴的樣子看起來有點怪,“也許是剛纔過江的時候﹐引起了注意。”她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
她看了阿沛一眼﹐神情有些異樣。她用柔軟而光滑的指尖撫摸著他的肩膀﹐柔聲說道,“你受傷了。”
“不﹐一點也沒有。彈片剛剛擦過去。”
“我們快回車上﹐車上有救護用品。”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扶了起來。
一股靜電從她的指尖流竄而出﹐阿沛感到她的皮膚很滑嫩﹐有一種電流滲透的感覺。
他們回到剛纔下車的地方。劉晴取出藥箱後﹐仔細檢查阿沛的傷勢。就如他所說的,彈片只是微微擦了過去。
他半躺在草地上﹐在陽光下半閉著眼睛瞧著劉晴為他包紮著。在她那光滑的臉上,美麗的顴骨上反射著和煦的陽光,宛如淡色調的遠景。他移開目光﹐仰頭望著頭頂的樹﹐以及白雲點綴的天空。那天空的最上層是藍色的,比蔚藍淡一點,比粉藍深一點,和幾朵白雲攪在一起。
一陣風掠過原野,輕輕拂起劉晴的秀髮。她在他身邊跪了下來﹐向他靠了過去﹐輕輕地把頭靠在他那沒有受傷的肩膀上﹐她的頭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他的心臟在跳動著﹐什麼也沒有說﹐甚至沒有想要把頭轉過去﹐但他的手指滑進了她白淨的手中。她的臉貼著他的格子襯衫﹐和他並躺草地上。她的身體很輕﹐肯定是已經把大部份的體重從身邊挪開了。
她俯過身來,在他的嘴上輕輕地吻著。
她用那兩隻纖細的胳膊摟住他,親著他﹐一時之間﹐他們完全融在一起。她的呼吸溫暖﹐而帶香味。她的身子好像一片帶雨的雲一樣輕柔而舒服﹐頸項間飄散著幽幽的香氣。一股溫馨的暖流把他撩撥得心旌搖晃。
他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完全被併吞在一股巨大的奔騰電流中。
(5)
過了良久,阿沛才感到自己從身體深處傳來撲撲跳的心臟鼓動聲,手腳重得出奇。他感到自己的慾望正在膨脹著﹐變得象石頭一樣堅硬。他突然感到一陣混亂和迷茫。
他站起身來,“不,不能這樣。”
劉晴的眼光中露出了疑問的神色。
遠遠隱約傳來了一種新的聲音,輕微的,不規則的低沈重擊聲,就象雨滴在草地上一樣。
他們在寂靜中側耳傾聽著。他看到劉晴臉上微微變色。
“炮聲?” 他問道。
劉晴點點頭,“是的,風向順的時候,聲音可以傳的很遠。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不﹐劉晴,我不能陪你去北京了,我要回西藏了,對不起。”阿沛突然說道。
“為什麼呢﹖”
“我必需回去了。一直以來﹐我總是在外面﹐想著那些出塵入世的事。”阿沛把目光移開,“但我想,我應該回去了。”
“真的嗎﹖” 劉晴奇怪地看著他。她的眼睛模糊了,宛如蓋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
她走到他的面前,猶豫地伸出一隻手撫摸著他的臉。
“是真的﹐你真的要走了。”她細長的手指發幹,而且冰涼。
她知道了。
“我們還有緣份再重逢嗎﹖” 她問。
“會的。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我們也許過一段時間後又會再某處重逢,而我會在某個奇異的地方突然遇見你。” 他說。
突然間﹐有幾句她已經忘記的詩句從心中浮現起來﹐“水國蒹蒹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也許我們會的。”一陣紅暈泛上了她的蒼白色臉頰﹐“那本書你拿去吧﹐要不然就象做了一場夢﹐不是嗎﹖”
這個姑娘的年輕聲音裏憂鬱、哀愁﹑溫和的調子使他的喉嚨發哽﹐而他又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向她表達他的感受﹐阿沛感到自己無法再說下去了。應該說什麼好呢﹖有許多話﹐有許多表達方式﹐但他能說出來麼﹖
他們擁抱在一起﹐非常自然的擁抱。她偎著他﹐緊緊抱著﹐濡濕的面頰貼到他的臉上。他輕輕地吻著她的發際,那里有种讓人神清气爽的松針般的青苦味道。她把手伸到他背後摸索著。透過她纖細的手掌﹐阿沛可以感覺到她的聲音。
於是﹐他們在沈默中閉上了眼睛﹐一起互相聽著兩顆心的默默對話。
“你保重。” 她說。
“你也要保重。” 他說。
四﹑風起廣場
“雖有明天子,亦必視螢惑所在。”
--------------司馬遷﹐《史記》
(1)
晚秋天氣涼,分手關山長。
和阿沛在洪湖畔分手後,劉晴自行驅車,過徐州、濟南、石家莊北上。他走了以後,她覺得世界好象在瞬間變得空蕩蕩的。一路上,她腦中既不想到什麽,也不感到什麽,只是愈發感到內心的那種壓抑和孤獨。
她有時會想起他那清秀的面孔,幾天的相處,她發現自己對他已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是和她和別人交往所沒有的。她知道他是善良的,無傷的,和她北京交往的那些人比起來,就象一股清新的溪流,潺潺流過心底。
但她還是很心急地想回到北京。整個中國已經鬧翻天了,她很想看看,在這個祖國的心臟裏,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車子過了保定後,拐過一個大彎,看到一個令她心中不由一沈的景象:在高速公路的最右邊車道上,是一輛又一輛的草綠色的軍車、T89型主戰坦克、裝甲車轟隆隆朝北京方向開去。車隊如同一條綠色巨龍般,向天際蜒伸,不見盡頭。
整條高速公路上就只她一輛民用車輛在疾駛。
她加大馬力,向前駛去,緊張地開著車彎彎地避開那個長長的軍車縱隊,一路超過一輛又一輛的坦克。她想追上這條軍車巨龍的龍頭,也許可以知道這是那一個野戰部隊的番號。但在靠近周口店立交的地方,這條巨龍兀然拐向岔道,倏地失去了蹤影。
“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看見劉晴拿著傳單一楞,高速公路出口的收費員對她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是我們領導要求的,收費的時候,要向每個外地來的司機發一張這樣的傳單。”
出了高速公路後,她打了個電話給楊凡,“阿姨,我回來了。”
“哎,我的旅行革命家,你到底是回來了,我去樓下等你。”楊凡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欣喜。
劉晴把車駛往一個位於京東四環的住宅小區外,但見大門口站著一個模樣俏麗,大約四十歲左右年紀的女子,正朝她微微而笑。
她們一起回到樓上,劉晴發現浴缸裏已經放滿了熱水,她們心照不宣地一笑。
浴後出來,楊凡已經坐在客廳裏,把一杯熱茶遞給她,“一路過來,可有什麽見聞?”
劉晴用潔白的大毛巾擦著尚濕的頭髮,說道,“可是劍拔弩張,山雨欲來呢。”她又道,“阿姨,我在路上看到你的那篇文章了。你們這些人啊,動不動就什麽河殤、國殤、天殤的,也太誇張了。” 聽得出來﹐她的聲音很疲憊。
楊凡靜靜道,“是嗎?我想他們去了那麽久,也都該回來了,沒什麽其他的。”
“那你還回去參加那個火星電梯開張典禮嗎?”
楊凡道,“陳長科本來叫了我去的,想把我們這些當年一起登陸的人搞在一起,聚首一堂,搞的熱熱鬧鬧的。不過﹐國內局勢是這樣,看起來,多數是去不成了。反正我根本都不想回去。”她又說道,“你知道嗎,京城裏的大學生又鬧起來了,聽說你的何偉,就是其中領頭的。”
劉晴淡淡地說,“我和他早分手了。”
楊凡看了她一會,“是嗎,我還以爲你們好好的。”
“要不,阿姨,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你不要休息一下嗎。”楊凡訝道,“我本來自己打算就要去的,不過收到你的電話,才趕回來。”
(2)
她們開著劉晴的別克車,來到了天安門廣場。整個廣場現在空空蕩蕩的,隱隱透露出一種異常的氣氛。平時那些如鯽的遊人都不見了蹤影。一根根鐵鏈緊緊地圈住了人民英雄紀念碑四周的臺階。
待了一會兒,她們看見零零散散地分佈在廣場四周的警察逐漸增多。人民大會堂附近,密密麻麻的軍警坐在地上,似乎在等待什麽。廣場邊的樹林裏人影處處,隱約可見更多的身影在走來走去。
廣場東側有一隊剛剛開來的警察,她們過去時,聽到一位領導正在警察隊前緊張佈置任務:“第一,如果有零星的學生入場,我們就讓他們進來;第二,如果有人搞打、砸、搶,我們就採取行動......”
從中山公園裏走出來十幾隊士兵,步伐整齊好象要去接受檢閱似的,指揮員不時大聲喊著:“一二一,一二一,.....”
“起風了。”楊凡說道。
劉晴點了點頭,10月份的北京,從內蒙古刮來的風沙引起遮天的塵暴是常見的事。她剛剛洗完澡,才把隱形眼鏡脫下,換上了一副普通眼鏡。一陣風沙吹過,使她一時睜不開眼。
廣場靠城樓那一邊,幾百個記者的攝影機,照相機鏡頭,都緊緊盯住了東邊的長安大街,在等待著遊行隊伍出現的那一瞬間。
劉晴說,“這裏戒備這麽森嚴,怕是過不來了,沒什麽看的了。我們還是去前面看看吧。”
她們把車開離了天安門廣場,朝東駛去,沿途有幾個路障,劉晴把她綠色通行證亮了亮,就能過去。
北京的立交橋多得怕人,長得又极像,給人的感覺好像迷失在了橋梁的森林里。她們繞了半天﹐在一道不起眼的立交橋前,就過不去了。前面幾千個身穿暗灰制服的警察在前面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人牆,,手挽手排成了幾十道防線,手臂與手臂像鐵索般地緊緊扣在一起。從後面看過去,一條條手臂象林中的灌木,密密麻麻的蔓纏在一起。
她們乾脆走下車來,爬上車頂,朝前眺望著。
“反對內戰!”“中國人不打中國人!”一聲聲震耳的口號傳來,由遠至近。前面,遊行隊伍緩緩蠕動著過來了。學生之前是群衆,人流越逼越近,也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在幾十米外就能感到沈重的壓力。隊伍後面,是一大群黑壓壓的人的河流,旌旗招展,直達天際。
這時,立交橋上橋下,圍觀者如潮如海。“人民萬歲!”“民主萬歲!”的呼聲一陣陣傳來,在高樓群之間如海潮一般震蕩,彼此呼應,互相共振著。
看到前面的警察人牆,隊伍停了下來,如同兩個峰浪之間短暫的平緩期。一些糾察隊員迅速跑到前面。一會兒,隊伍向前挪動了幾步,又停住了。突然間,人流中喊出:“提高警察社會地位,提高警察工資待遇!”“人民警察不打學生,專打貪官!”
遊行隊伍慢慢地擠了過來,警察頑強地抗拒著人流。他們挺起胸膛,準備承受那幾萬人的壓力。壓力緩緩地壓倒警察的人牆上,逐漸加大,人牆一時向後彎曲凹陷,一時猛力反彈﹔人流嘩啦啦地退下,緊接著又撲上去,潮水般地忽退忽進。
人群和警察沒有猛烈的衝擊,只是一步步地向前壓,群衆在前面,學生跟在後面。
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地向前拱著。從人流中發出的緩緩的潛力如同大海的湧浪,一波接著一波往前涌。終於,大壩決口了。第一排警察的胳膊鬆開了,人牆倒塌了,人流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很快,第二排警察的胳膊又湧了上去,反復進退。
看著這一幕,一股巨大的激動忽然把劉晴攥住,她對楊凡說,“還看什麽呢,不如我們也去吧。”
“那車呢?”
“就放在這裏吧,還管它呢。”
終於,經過反復多次的衝擊,警察讓步了。只聽見警察隊伍中一聲喊“撤!徹!”許多警察開始站到路的邊上。人群向警察鼓掌、歡呼。寬闊的馬路馬上變成了一條洶湧澎湃的人的河流,嘩啦啦而過。這時候,人群中許多人哭起來,警察中也有人落淚了。
“看。”楊凡捅了捅劉晴。一個站在路邊的年青警察把手舉起來向隊伍敬禮。動作很小,有點兒猶豫的樣子,舉了一下看看旁邊的人又放下了。見沒人注意,他又第二次舉起手來。劉晴也向他敬禮致意。
(3)
遊行的隊伍摩肩接踵,一望不到盡頭。劉晴走在這支遊行隊伍中,聽著旁邊人山人海的呼聲,一時激動,一時悲壯,一時迷茫,不知身處何處。
她帶著一種複雜的心緒打量著身邊的隊伍。最近她身邊的一塊旗幟上寫著:“位卑未敢忘憂國”,旁邊另一塊旗幟寫著,“撤出火星,維護和平”,但旗幟下稀稀落落沒什麽人。
四周﹐是更多各種各樣的旗幟,如同旗的海洋。許多旗幟都是寫著遊行者的團體,她數了數,在她附近的就有北大、清華、北郵、長科公司、四通公司等。她想,也許何偉就在這附近,不過還是現在不要去找他。
隊伍終於回來到了她們剛離開的天安門廣場。整個廣場現在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了。這時,人流從四面八方湧來,長安街上全是人,有一種要把空氣撐破了感覺。人流被擠得向上漫溢,街道兩旁的樹上、交通標誌燈上、甚至南北兩側的路牌上也全站滿了人。有人爬上路牌的頂端,雙手敲著牌子的板面“咚咚咚”的像是擂響了的站鼓,隨著聲響,千萬人有節奏的同聲高呼,如同山呼海嘯:“走開!走開!走開!”
遠處,軍警一隊接著一隊,排成一個個方陣,沿著廣場兩側的道路快跑而來。廣場上也出現了軍車,滿載著士兵向東疾馳而來。
在劉晴這邊,有輛軍車一下子就陷入了人群的包圍之中。雖然是對立的雙方,但不知道爲什麽,人們反而向軍人歡呼。駕駛室裏,一個軍官面有難色,拍拍司機的肩膀,不知該進還是該讓。終於,汽車稍稍往後移動了一點,頓時,群衆中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呼喊:“解放軍萬歲!”那個軍官把帽子扔在一旁,和下面的群衆握手。
這時,車上的士兵全都站了起來,向群衆招手。一個軍官大聲向他們喊“坐下!坐下!”但士兵們都置之不理。有些大膽的人﹐還爬上軍車與軍人聊天。這時,兩個軍人下了車,拿著手機,又生氣又焦急地向紫禁城方向跑去。
劉晴不由轉過身來說道,“阿姨,你不覺得我們剛剛正創造了歷史嗎?”
楊凡說道,“傻孩子,這創造出來的歷史,又是何等似曾相識。”
(4)
夜幕低垂,廣場上東一堆,西一堆的到處都是人。
高大的英雄紀念碑上,垂下一張巨大的條幅,上面用紅色的墨水觸目驚心地寫著幾個大字:“中國何處去?”廣場上人聲喧沸,有的在辯論,有的圍坐著地上歌唱。夜涼如水,微風拂衣﹐更多的人﹐只是象劉晴一樣在廣場上走著。
白天那些如林的軍警,現在一個也看不見了。她擡頭望去,天幕上星斗滿布。她想,那些在火星上的人看不看到廣場上的這一幕呢?
諸天中突然起了一陣異樣的騷動。從廣場的另一頭,突然傳來了一陣歌聲,宏偉雄壯,仿佛不是由人聲所發出的。
是國際歌。
仿佛心有靈犀似地,廣場上的每個人慢慢都靜了下來,凝神聆聽,續而合唱。幾萬人在寒夜星空下唱著國際歌,歌聲浩浩彙如大江,絮繞全城,就連天神也在肅穆俯聽。
劉晴是平生第一次聽得壯美如斯的大合唱,這首從小就聽慣了的歌,比她想象中更有一種蕩氣回腸的感覺,令她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終於,歌聲慢慢靜了下來。這時,她才留意到,原來廣場上的廣播系統裏一直有把學生腔的聲音在奶聲奶氣地讀著一篇文章,不過,廣場上根本沒有人去留意他在說些什麽。
“.....馬克思主義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消滅生産資料私有制上,忽略了因而也沒有消滅另一種私有,社會權力的私有,甚至在消滅前一種私有制的同時強化了後一種私有制。正是社會權力的私有,成爲我們種種社會弊病的根源,也是馬克思主義從人心所向淪落到窮途末路的原因.....”
她苦笑了一下,走到天安門廣場臨時指揮部的帳篷前,有個學生糾察從暗中走出,把她攔住,“站住!幹什麽的?”
劉晴把她的學生證亮了亮,“北大物理系的,我來找何偉。”
“你還來幹什麽?”帳篷裏煙霧彌漫,何偉和他的同志們在忙碌地整理文件,他看到劉晴走進來的身影,頭也不回地問道。他的反應很冷淡,臉上毫無表情。
“何偉,說幾句話可以嗎?”
“有什麽話,就在這裏說吧。”
“何偉,你叫他們快點撤出廣場吧。今晚就要鎮壓了。”
“劉晴,你終於也來做說客嗎?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知道我來的時候,在長安街上看見了什麽嗎?是一排排的灑水車停在那裏,一個老人告訴我,以前每次鎮壓之前都是這樣的,是預備等下用來沖刷血迹的。這次是來真的了。別的那些東西,我不說你也知道。”
“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劉晴,你還是走吧,這裏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難道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嗎?” 她感到眼眶中一陣濕熱。
“那我念一首詩給你聽吧,是我從以前的詩抄上看來的。”他輕了一下喉嚨,“詩的名字叫‘給我曾經愛過的女人。’”
帳篷裏的各人這時都放下手上的文件,轉過身來看著他們。
“我剛懂事時,就愛上了你,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可昨夜的風,
吹掉你溫情的面孔;
地上所有委屈的淚水,
沖掉了濃濃的脂粉,
露出一張女人奇形怪狀的臉;
讓我顫粟地感到,
天空中滾動著黑色的太陽,
月亮早已成爲烏鴉的翅膀;
吸血蝙蝠一樣吮吸著所有的光,
只有苔蘚植物才能瘋狂地生長。
於是我終於相信,
當一切時間足夠,
就連大理石也會腐爛。 ”
聽著何偉的聲音,他的面孔開始模糊了。她開始找回她的眼淚,想露出一個苦笑的神情,然而她失敗了。爲著自己遲來的微不足道的眼淚,她更想流淚。
“那好吧,你保重。我走了。”
(5)
從廣場回來,劉晴試著以一種抽離的眼光來看著她所處的這個熟悉房間。麻布沙發,高大桃色木門,古老樣式的家具,處處透露出一股沈厚凝重的氣息。她一時恍惚起來。
窗外的繁星在夜空閃爍,爽人的涼風徐徐吹來,搖憾著鬆動的窗扇子。房間裡﹐一種老傢具的黴味﹐與仿彿是花香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她不由想,當年的光緒皇帝,也是在這裏鬱鬱而終的吧。她感覺時空仿佛凝結在某個過去的年代裏,空氣中的質感觸手可及。壁爐上的座鐘滴打滴打地走著,像是爲逝去的時間下注腳。
窗外,傳來陣陣秋蟲的鳴叫,中南海裏林木扶疏,暗香浮動,和幾里外在喧沸的廣場仿佛是兩個世界。
座鐘“當當當”地敲了數下,已過子夜了。後面傳出一陣熟悉的咳嗽聲,一個面孔清瘐,高大威嚴的老人從屏風後緩步走來。
“爺爺。”劉晴起身迎了過去。她有好久一段時間沒有見過爺爺了,他臉上的黑斑更多了,縱橫交錯的鄒紋中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疲態。
“好,好。晴子,你終於來了。”劉揚繃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爺爺,你真的要鎮壓他們嗎?” 她急卻地問道。
“不,爺爺找你來,是想交一個任務給你。”劉揚說道。
“任務?”劉晴的臉上,是一副茫然的神情。
劉揚扳手身後,在房間裏踱來踱去,“嘿嘿,這個火星。”他突然停下來,朝著劉晴說道 “晴子,我想你去火星一趟,去找你父親。”
劉晴一時錯愕萬分,啞然道,“可是,爸爸不是說要回來嗎?”
劉揚揮手打斷她,“你聽我說完,我已委任你爲中央特派員,前往火星,去幫你父親。你們是任重而道遠啊。”他皺了一下眉毛,“不過我這個中央,恐怕也維持不了多久了。對了,你把這個交給他。”
她接過一張黃色的紙張,上面寫著:
《緊急議案》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
近日全國各地的局勢表明,我們國家現於極其嚴重的危機之中。我們作爲人民選出的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成員,必須對人民共和國高度負責,在此緊急關頭,應立即通過法定程式,反映人民的意志。爲此,我提議,在近日召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非常緊急會議,研討當前的嚴峻局勢。並通過法制軌道,謀求正確解決中國當前危機的方法。
火星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陳長科
“你去告訴劉北方,這個陳長科不是好人,這些年來,雖然他們一直一起在火星,可不要被他騙倒了。”
說罷,他又將紙條取回,於袋中取出鋼筆刷刷寫道:
“劉北方:山河變色。你可把火星脫離中央,然後力圖掌握局勢,成立火星蘇維埃特區政府,相機共舉,以圖再起,再複河山。劉揚字。”
他把筆放在一邊,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孫女,“晴子,我知道,這也是難爲你了,但你要知道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看著窗外,緩緩說道,“你還不知道是吧,南京軍區、廣州軍區、濟南軍區、昆明軍區、瀋陽軍區已經發來了通電,要我下野。”他扳了扳手指,“全國七大軍區,就剩蘭州和北京了,哼,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麽時候。”
劉晴乍然聽到這個石破天驚的消息,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秘書走來,在劉揚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很好。晴子,南京的特種部隊已經佔領西苑機場了。你也快些走吧,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爺爺,那你呢?”
“我是不怕他們的,就算把我公開審判也不怕。”突然,他那皺紋滿布的臉攣扭曲起來,一張老臉上熱淚縱橫,“可是,我一生爲國爲民,他們爲什麽還是這樣恨我!我又怎麽有面目到地下去見主席!”
劉晴一時不知如何應付這種場面,手足無措,她只是不停地叫著,“爺爺,爺爺。”
劉揚回過神來,聲音回復了平靜,目光顯得矍鑠閃亮,“你還是快些走吧,這裏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你快去火星找你的父親吧,叫他好好幹,再振山河,也爲我黨留下一絲血脈。我對他沒有什麽其他交代了。”
秘書帶著劉晴走出庭院,她回頭看去,爺爺一直站在門口望著他們。她一邊走,一邊任由忍了許久的淚水落下。
回到家裏,楊凡尚未睡下,見她回來,問道,“怎麽樣了?”
“我也要去火星了。” 她把剛才爺爺和她說的那些話告訴了楊凡。
楊凡默默聽著劉晴說完。
“那你什麼時候動身﹖”
“阿姨,我回來收拾一下,馬上就要走了。”
看著她明亮的眸子,追憶似水年華,楊凡仿佛看到了一個年青的自己。陳長科,劉北方,阿旺晉美,這些久違的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在她心中緩緩流過,還有,那個在心底的最深處,既不敢回憶卻又不能忘記的名字。如果他還在的話,大概也和劉晴差不多年齡吧。
“我和你一起去。”她說道。
五﹑雪域佛國
“我看到這麼多的年青人去世了,這麼多高高在上的人垮下來了,這麼多卑微的人爬起來了﹔這麼多的國家變動,這麼多的紛擾悲劇,這麼多的戰爭與瘟疫,這麼多的恐怖事件遍佈著整個世界。一切興廢存亡有如白雲蒼狗,滄海桑田。”
--------------《西藏生死書》
(1)
阿沛從一個城市走到另一個城市,有時坐車,有時借著火車或搭貨車前進。
在他簡單的行囊裏,除了原來所帶的五本格西考試律經之外,現在又多了一本劉晴所贈的“緣起”。在他讀著這本書的時候﹐就無法抹去她浮在書頁上的身影。
“從那東方山頂,升起皎潔月亮;姑娘俏美面容,時時浮現我心上。”
他有時會記起倉央嘉措所寫的這首情詩。
一路上,他孜孜不倦地讀著這本從來沒有出版過的,仿佛專爲他而寫的奇書,就如同在經歷著一個奇異的心靈旅程。
他爲這本書的內容而震撼著。
路上﹐他經常陷入深深的冥想之中。身世、宇宙、人生、諸法實相、緣起性空,一陣陣的幽光狂慧紛至遝來。他知道自己已經處在一個緊要的關頭。
(2)
到了格爾木的時候﹐青藏鐵路已經停開了。於是﹐他在貨車場和司機商議﹐搭上了一輛暗綠色陳舊的東風卡車繼續前往拉薩。
出了格爾木之後﹐就下雪了。天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開始從空中翩然落下﹐漫天飄飛紛揚著。
他們的東風卡車就在茫茫的曠野中一直踽踽地前行著。
“喂﹐小兄弟,我看你是藏族吧。” 司機老莫問道。
“嗯,是的。其實我之前一直在外面的。”阿沛語焉不清地回答,“師傅﹐拉薩現在情況怎樣了,你知道嗎?”
車輪在路面上濺起陣陣白霧。從車窗裏看出去,綠色都已被寒霜殺盡了。天地間灰濛濛地一片蒼茫,蕭索惆零。
“氣氛緊張得很那﹐” 老莫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說又要暴動了。”
“真的嗎﹖”
“總之﹐現在內地都亂成一團糟了,還會有誰有心思來管西藏的事?” 他說﹐“這個時候﹐要不是我要趕去把老婆孩子接出來,也不會往這路上跑的。”
阿沛點點頭﹐“不過我想﹐西藏人和漢人都信仰相同的佛托,應該能和平相處的。”
“這是你說的而已。”老莫看了他一眼。
“起碼﹐我們西藏人是信崇佛法的。” 阿沛把視線移向窗外。
窗外﹐那些向後掠過的蒼涼大地,仿佛靜靜地躺在雪白的大氅下,和他一起閉著眼睛﹐在回憶流逝的歲月。
快要回到拉薩了﹐慢慢的﹐他的心反而感到一種異樣的寧靜。
老莫把收音機打開了。一曲揚起,是個不知名西藏藝人的弦曲。弦琴聲如泣如訴,那些漫步的羊群,奔馳的駿馬,外面肆虐的風雪,潺潺的流水,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個曲折的故事。
遼闊平原上,遠方一座巍峨的山脈漸漸出現在視野。
“就快到唐古喇山口了。”老莫說道。
他們的東風卡車慢慢爬坡而上。
前面的風雪愈發肆虐了,縱使老莫已把撥雪器開到了最大,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一陣陣大風凜冽地吹來,轟轟烈烈地吹著﹐發出了尖厲的哀嚎。
“不行了。”老莫說,“老聽說這個念青唐古喇山法力是最猛的。看來,今天山神是不讓我們過去了。還是先掉頭,明天等風雪過了再來吧。”他又看了阿沛一眼,“不會是我們剛才說了什麽褻瀆神靈的話,惹了它不高興吧。”
阿沛一言不發地拉開了車門﹐走下車去。
“喂,你瘋了,想幹什麽?”老莫想把他抓住,但他已從緩緩開始倒車的卡車裏走出來,來到外面茫茫的風雪之中。
漫天的風雪在狂嚎怒咆。天地似乎突然變了臉,一時面目猙獰,懸疑詭譎。狂風一陣陣從地面刮過,幾乎吹得人無法立定。
他於風中合掌高聲念道,“嗡、嘛、呢、叭、咪﹑吽!”這是藏傳佛教中具有無上法力的六字大明咒。
老莫在車廂中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連車門也忘記了關上。
他的聲音從風雪聲中清晰地傳來:
“即使在世間與生靈之中,
都已充滿了罪行之果實。
而不請自來的苦難,
就如這場暴風雪傾注在我的身上,
願他人惡行,皆熟集於我,
願我一切善,皆結果於他人。
願一切眾生之苦,俱於我身成熟。
將它看作是淨除惡果的手段,
請啟發我吧!”
呼呼的風聲,慢慢靜了下來。偶爾,有一陣帶雨絲的山風微微拂過。老莫擡頭朝天上望去,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放晴了。
一縷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透出,天空中突然雪霋雲開。白雲鑲了金邊,把整個天空染得富麗堂皇。
四周那些遠遠近近的山巒上,縱橫交錯的溝壑裏,白暟暟的冰雪一下子閃著耀眼的光芒,如同一齊在顯示著雪域佛國的尊嚴法相。
他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搖了搖頭,把卡車重新倒過來。
(3)
過了念青唐古喇山之後,路上已經沒有了風雪,天空是異常的高遠,湛藍純淨得如同一匹剛洗過的漿布。車外經常掠過成群成群的耗牛,在慢慢咀嚼著高原的陽光。
高原上,人的視野可及極遠的地平線,可以看到那些高遠、輕麗、莊重而逶迤的高大山嶺在藍色的藹霧中時隱時現。
就在一個寒峭的清晨裏,他們起早摸黑上路已經一段時間了,東風卡車在山上緩緩拐過一個大彎後,開始看到東方升起的太陽如同一顆鮮亮的蛋黃緩緩浮出峰巒之上。
高原上的晨曦,在一瞬間就照亮了四處所有的大地山崗。
遠方山腳下,一座金色的城桓在朝陽下鎏光溢彩。在陣陣刺骨的寒風中,他突然看到腳下這片暖色的光芒,仿佛湧動了在內心某處深底的溫暖,不禁熱淚盈眶。
他終於回到了拉薩,這座日光下的聖城。
六﹑洪湖之畔
(1)
儘管在飛船上,醫生已經爲劉晴開了許多幫助適應火星低重力的藥,但她抵達大慶基地後,身體還是非常的不舒服,一直待在房間裏,不想出去。
在這些日子裡﹐她感到自己身陷囹困﹐而書是她唯一通往外界的門。
她迷上了俄羅斯小說。整個火星上,完全無人知道她暗地裏是個俄羅斯小說迷。“戰爭與和平”、“安娜尼列卡”、“罪與罰”,她如饑似渴地一本本地接著看下去。書中描寫的大時代的變幻,那種渺小的個人在歷史面前的蒼白無力,使她如癡如醉,並且感到深深的共鳴。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寧願沈耽在那些曾經發生在廣袤無垠俄羅斯大地上的故事,也不願面對她的火星現實。她覺得自己好象被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逐步逐步走向幻滅,逐步逐步地摒棄外面的世界,包括﹐這個她還沒有好好地看一眼的火星。
她覺得自己只是暫住在一個濃密、集中而封閉的生死邊界上。
有一天,她打開屠格涅夫的《門檻》,裡頭的第一段文字就把她吸引住:
“黑暗的濃霧裏吹著雪風,從建築深處透出來一股冷氣,同時還有一個緩慢的,重濁的聲音:‘呵,你想跨進門欄來做什麽?你知道裏面有什麽在等著你嗎?’
‘我知道。’女郎回答。
‘寒冷,饑餓,憎恨,嘲笑,輕視,侮辱,監獄,疾病,甚至死亡?’
‘我知道。’
‘好。你準備著犧牲嗎?’
‘是的。’
‘這是無名的犧牲!你會滅亡,甚至沒有人 -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會崇敬地紀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憐憫。我也不要名聲。’
‘進來吧。’
女郎跨進了門欄。
門外傳來輕輕的歎息。”
她看了,內心震動無比。但她並不想犧牲,她向往反而是一個寧靜,無夢的世界。
(2)
她知道自己又睡不著了。
到了火星以後,她成功入睡的時間很少,失敗的次數愈來愈多。
一切靜寂無聲,只聽見那只床頭的鍾滴答滴答,顯得特別響。拉上黑色窗廉的安靜房間裏,點著一盞臺燈,也許會令她産生幻覺,引起安逸的﹐研究高能物理時的遐想,可以使她感到安慰。
她感到極其疲累,便伸手取過床頭小幾上的一瓶安眠藥,乾吞了一顆。 然後﹐又將床頭全部餘下的低重力藥丸緩緩倒進水杯裏。她看著那些藥丸,一顆又一顆的,宛如駕返瑤池般,喜孜孜地在水中溶化。
這一次可以睡多久?
“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噢.....你何時跟我走,噢,你何時跟我走。”
隱隱約約地,她聽到一陣歌聲。夢幻般的歌聲吸引著她的腳步,她不由自主地走過大街小巷,到處尋找歌聲的來源。
突然間﹐她看見四面八方都是遊行的隊伍,振臂呐喊,呼聲振天。但嘹亮的歌聲卻仿彿就在她耳邊響著,一句一句地送來,清晰無比。終於,她的步伐跟隨著歌聲﹐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廣場上。
她看見一個僧人身披大紅袈裟,雙手給扳在後面,扣上手銬,臉上蒙著紅布,正在天地間激烈地唱著,悲傖的音籟回響在恒古曠野。
“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遮住了我雙眼也遮住了天。你問我看見了什麽,我說我看見了幸福。我感覺,你就像鐵,卻感覺不到熱愛的強和烈。我感覺,你身上有血,因爲你的手是熱乎乎......”
慢慢地,濃烈得化不開的紅色漸漸滲透了萬物。
她依稀記得歌唱的僧人似曾相識。於是追了上去,但一群軍警用槍桿推開她。不過,他似乎也知道她來了,把頭向她方向轉去,露出笑容。
然後,另一群人也走來,笑聲中,把準星校好。
她想再次沖上去,她不斷張嘴喊著:“快走!快走!”然而﹐他的歌聲是那麽沈厚有力,絮繞廣場,使她連自己也聽不到發出的聲音。她的叫喊根本徒勞無功。
煞那間,“砰、砰、砰”幾聲槍響,歌聲戛然而止。
是劉北方在門外敲門道,“晴子,出來吃點東西吧,你也不能老是這樣關在房間裏的。幾個叔叔都來看你來了。”
她從床上霍然坐起。燈關了,四周異常漆黑,這裏到底是那裏?她醒來以後有一陣不知身處何處的欣喜,但一瞬之間,她的記憶和知覺回來了,醒來的喜悅比流星還要消逝得快。
回到現實的時候﹐一種無力感潮水般地充滿了房間。
她記起自己是真的見過他的,但他到底是誰?
(3)
“嘗嘗吧,是爸爸剛釣上來的洪湖鯉魚,我們火星的特產。”劉北方憐愛地看著女兒,臉上帶著期待的神情。
一陣微風吹來,水平如鏡的湖面有如一塊平滑無際的緞子,在微風下微微顫動著,泛起陣陣的漣漪。湖底清晰可見。暗紅、紫紅的圓石上,許多黑色的小魚苗,在藍色的水中游來遊去,極富層次感。
離岸不遠的地方,可以看到一條山羊般大小的花紋斑斕錦鯉在悠然遊過,穿梭來回一陣後,然後又潛入幽暗的深處。
劉晴笑了一下,她突然想起那次也在是陽澄湖邊,阿沛說這樣催養水族是不好的。
“爸爸,你們這個地下洪湖,是以前用氫彈炸開的吧,它的面積有多大?”她問道。
“對,是陳長科以前還在的時候開闢的。大概十平方公里吧,和國內的洪湖比,當然是差遠了,但卻是咱們大慶基地的命根子了,儲水、養魚、空氣調節、全靠它了。”劉北方笑了一下,“當然,這魚的味道是沒有那麼鮮美的。”
劉晴看著爸爸。他的粗眉毛下面仍是那熟悉的堅韌不拔,有時有些狡黠的目光,但是眉毛灰白了,雙目下陷了,臉上隨著年事增長臉上有了雀斑和皺紋。
到底是身在火星了﹐她想著﹐時間和空間的關係是很微妙的。多年以來﹐她和爸爸多數只能通過電話見面﹐現在和他在火星上重逢﹐總有些異樣的感覺。
她的心中湧起一陣柔情﹐“這魚吃起來是有點腥哦。”她伸了伸舌頭笑道。
她想﹐恐怕是得要習慣吃這魚了。火星上是養不起把熱能都消耗在維持體溫的雞鴨豬羊的。紅燒﹑清蒸﹑水煮﹐不管怎樣﹐她都得習慣這些﹐就象要習慣火星一樣。
她走到湖邊憑欄眺望著。淡藍色的湖水浩浩淼淼,由於火星上的地平線比較低,在頭頂人造太陽燈的照射下,湖面看起來一望無際的。
清澈明亮的湖水映襯著兩岸紅色的崖壁,顯露出一種神秘與寧靜的美。
岸邊是鬱鬱蔥蔥的花木﹐開滿了花朵,一團綠、一團紅、一團黃、一團紫、五色繽紛,繁花似錦。
突然﹐她感到難以置信是身在火星,“爸爸,那過幾天陳長科的火星電梯開通典禮,我們還去嗎?” 她問道。
“這個反動派,竟然還敢有臉回來!”仿佛為了回答她似的,房間裏突然傳來一句罵聲。
劉北方和劉晴苦笑著看了一眼,父女倆一起走回了湖邊玻璃房間的會議室。
(4)
會議室裡還在激辯著。
“癡人說夢﹗” 周通正在慷慨激昂地陳詞﹐“地球上﹐美國已經向我國宣戰了﹐還會乖乖的把火星留給我們嗎﹖”
“我們可以談判﹐也應該談判。沒有必要在這裡打一場火星戰爭﹐把多年辛辛苦苦的建設成果都毀掉。” 劉晴認得說話的是丁大一﹐他是主管生態系統的。
另外幾個劉晴沒有見過的人坐在一旁低首研究文件﹐房間裡氣氛凝重。
“有什麼好談的﹗我覺得﹐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把陳長科的火星電梯關掉。美國人大量涌來了﹐一個艦隊就可以把我們淹死﹗否則﹐國內現在那麼亂﹐他們人越來越多﹐我們人越來越少﹐力量的對比變化就很不利了﹗難道﹐我們還要等著被圍剿嗎﹖” 周通說。
“我認為﹐我們還是要等待中央的進一步指示。” 巴天石說。
“什麼破中央﹐竟然要我們獨立﹐簡直是顢頇無能﹐喪權辱國﹗” 周通突然停住了﹐他現在才看見走進來的劉北方父女。
房間裡充斥一陣尷尬的氣氛。突然間﹐沈默就象粗重的粒子般填滿了整個空間﹐這沈默甚至叫人感到難堪﹐恆溫器的嗡嗡聲音象轟炸一樣刺耳。
房間裡眾人望著劉晴帶來的那張黃色紙片發楞。
“同志們﹐火的考驗﹐終於來臨了。”劉北方打破沈默﹐緩緩說道﹐“不過﹐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克服的困難的。我們既都是飽經考驗的共產黨人﹐也都是火星上的老兵了﹐應該有鋼鐵般的意志﹐不能氣餒灰心﹐自亂陣腳。”
“劉總﹐那你認為我們下一步應該怎樣走呢﹖” 巴天石問道。
“我們要一手抓談判﹐一手抓備戰。” 他站起身來,瘦骨嶙峋的雙手交叉在背後, “歷史﹐已經把一副重擔放在我們肩膀上﹐我們能逃避嗎﹖在這最緊要的關頭﹐我們就要拿出決心來。老巴﹐你那核聚變火箭進行得怎麼樣了﹖”
“正在攻關階段。”
“把它停下來吧。把你的核聚變中心轉入戰時體制﹐轉製氫彈。同樣﹐” 他把頭轉過來﹐面向屋中所有人﹐“所有火星的單位都必須提交應變計劃﹐轉入戰時體制。我將親自帶隊檢查。另外﹐成立火星軍事委員會﹐全面主持所有戰備工作。”
“劉總﹐我說幾句行嗎﹖” 周通說道。
“你有什麼意見﹐說吧。”
“依我看﹐現在革命又到了緊要關頭。”他說﹐“而很可能目前國內的革命形勢正面臨著低潮。如果﹐中央真的在國內撐不下去了﹐那就請中央同志來火星指導我們工作﹐我們來做中央蘇區!然後﹐等我們把核聚變火箭搞好了﹐來一個他媽的長征﹐打回去﹗以火星爲基地,全面掌握各大外行星後,用行星包圍地球,扭轉乾坤,敢把日月還新天!” 他看著劉北方。
他的話還沒說完﹐房間裡已經有人忍不住笑了。
“周通﹐首先我要表揚一下你的覺悟。”劉北方說﹐“不過﹐我看火星問題的解決還是必須力爭以和平方式。至于陳長科那裡﹐我還要再做他的工作﹐把他爭取過來。至于火星獨立﹐和火星蘇維埃的問題﹐”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黃紙﹐“我看還是先不要做決定﹐等國內的形勢發展再做判斷吧。”
他那濃眉毛聚攏開來﹐眼睛裏射出咄咄逼人光芒﹐ “不過,你的話裏,有一個意思是對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歷史上﹐我們黨曾經數次面臨生死存亡的關口﹐而每次都能轉危為安﹐存續繼絕。為什麼﹖就是黨內能上下一心﹐統一思想﹐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同志們!我們要盡最大的努力,將來在歷史的審判面前,才能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看了劉晴一眼﹐“今天﹐火星委員會的常委都在這裡了。我們幾個﹐再加上中央剛來的特派員劉晴同志﹐我提議現在就召開一次火星委員會常委擴大會議﹐表決我剛纔提出的幾點意見。”
他轉頭問道﹐“劉晴﹐你有什麼意見﹖”
劉晴一直在看著放在牆角的電視﹐好象對他們剛纔的討論沒有留意。她喃喃自語地道﹐“原來是他。”這時﹐她轉過頭來朝劉北方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這個人﹐我們是認識的。”她指著電視銀幕中出現的一個年青人說道﹐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問話。
七﹑睽違經年
(1)
“他上了電視呢﹐你快過來看看。”陳長科興致盈然地盯著電視屏幕說道。徐盼也走過來了﹐在一旁看著。
電視裏,布達拉宮的巍峨身姿前面,有一個青年人正在對著人海一般的群眾說講。
“在一粒細沙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世界。在一朵野花中,我們可以看到看到一個天堂。在你的手掌中,我們可以把握住無限;在一個小時中就能掌握住永恒。”
陳長科見他說的這樣訥澀贅口,不由“嗤” 的笑了出來。
徐盼瞪了他一眼﹐“你不應該笑的。他說的很有道理。”
“我還記得﹐當初是你那麼辛苦花那麼多心思﹐要把他帶回去。”他說。“現在我們也老了。”
“嗯﹐這麼多年了。”徐盼點點頭﹐她看起來有些憔悴,但很精神,頭髮裏夾雜著幾綹銀絲﹐“我們聽聽他說什麼吧。你這個人﹐我以前就勸你多都一些佛經的﹐你應該多聽聽。”
電視裡的年青人繼續說著﹐“我對一直在加持地球和火星上所有覺悟者的永恒愛心和力量有最深的信心;願他們永遠不會疲倦、失望;願他們不管遭遇何種恐怖、困難和障礙,都不會放棄希望。”
“為什麼他要突然提到火星呢?”陳長科奇道。
“我聽說,他還要回來。”
“現在都這樣了﹐他還要來嗎﹖我真不明白。”他驚訝了。
“你要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肯定有他的道理的。”徐盼說。
桌上的揚聲器響起了﹐是一把平板的電子合成聲音﹐“陳先生﹐南方報的楊女士到了。”
(2)
“歡迎﹐歡迎。”陳長科的氣色很好﹐臉上看起來容光煥發。
“陳先生﹐多年不見﹐還是風采依然啊。”楊凡微微笑著﹐她那已經有些細微皺紋的臉龐仍然清瞿秀麗,笑起來親切可愛。
“你覺得香港怎麼樣﹖”陳長科得意地笑著。
“真是不可思議。” 楊凡說﹐“為什麼要把這個火星電梯港叫香港呢?有什麼道理嗎﹖”
“因為有人告訴過我,這裏風水很好啊。所以也該起個好風水的名字。”他哈哈地笑起來﹐看了身邊的徐盼一眼,“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跟我說香港是個能令許多夢想成真的地方。看﹐這就是我的夢想,它成真了。”他指著窗外的火星電梯說道。
楊凡朝窗外看去。在外面﹐已經完工的電梯底座象山丘一樣朝兩邊隆起著﹐就象一隻在展翼的灰色巨鷹。在它的上面﹐有一條垂直的管線驀然從雲端裏伸下來﹐一直延伸到遠處平地上縱橫複雜的管線網路中間。
不過﹐看起來電梯基地的建設還在施工著。
房間的牆壁全是落地玻璃﹐可以看見璀璨的火星夜景。就在前面不遠的盆地底部﹐還橫七豎八地堆放著許多建築材料。不時有龐大的驚人的運輸車隆隆隆而過,蕩起滾滾煙塵,好久才會消散。
外面的燈火、鐵軌、管道、線路、材料、房屋、所有的光芒彙聚成一條浩瀚的光之河。數不清的燈光閃閃爍爍的,各種建築物被燈光勾勒出神秘而富於變化的輪廓。這裡所有的一切令都她想起在一些太空戰爭電影中的宇宙都市。
睽違已久的火星,使她驚歎不已。
“是工程上的奇跡,簡直可以說是人類登峰造極的成就了。”她由衷地說道。
徐盼向她介紹一些火星電梯的情況。
自從二十年前中美兩國在奧林匹斯會議上同意了在奧林匹斯山上興建火星電梯以後,很快的,火衛一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二十年來,有無數的登陸船登上了火衛一﹐在上面鑽探、挖掘、切割、搬運。由機器人控制的挖礦工具不斷運作,製造出一條條由納米超細碳纖維組成的纜線。然後﹐那些細線又集成小股,再聚集成束,反覆加粗,逐漸從火衛一伸下來。
機器人蜘蛛一樣爬上爬下,附帶著數之不盡的電線、安全索、發電機、超導電磁軌、維護站、位置調整火箭,就如同一個座鐘的擺捶一樣,一直朝火星大地搖曳延伸,一直連接到火星赤道這邊﹐也就是他們現在所處的新香港這裏。
而他們現在窗外看到的這段電纜﹐只是整條火星電梯的很小的一部份而已。它拉扯著它旁邊無數的細小電纜,在一個經過反復計算的平衡軌道上,一直延伸到到末端三萬四千公里外的火衛一上。
“我們在火星上已經投資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陳長科說﹐“所以,要儘快回收成本。你也看到了﹐儘管有些配套工程還在施工﹐但電梯已經開始營運了。因此安排不到一個正式的開通典禮給你採訪。嗯﹐也許等這段時間過去吧﹐現在好像大家有點緊張。”
“沒關係的。我到時來拿些資料就可以了。”楊凡說道。畢竟﹐採訪電梯開通儀式不是她來火星的目的。
“可以告訴你的是﹐目前電梯的商業化運作非常良好。我們第一批發出去的上行火箭已經裝載著這幾年來提煉好的白金﹑黃金﹑白銀﹑鈾﹑重氫﹐馬上就要投入地球市場了。目前很多國際上的許多穿梭機正利用地球﹑金星﹑火星重力軌道系統﹐潮水般過來火星﹐到時就會利用我們的電梯登陸﹐帶來更多的利潤。”
楊凡一邊聽著,一邊眺望窗外。從他們所站的新香港大酒店窗外看出去,遠處一股紅色的旋螺狀沙暴正在打旋下沈著,在朦朧波動的光線中,給人一種建築物在上升的錯覺。
“目前的中美局勢﹐會影響你們嗎﹖”
“肯定不會。火星電梯的建設﹐是中美奧林匹斯協議同意的﹐而且它的建成也是雙方技術﹑勞務和資金合作的結果。更何況﹐這麼多年來﹐如果沒有火星電梯建設的龐大需求﹐中方的發展也不會那麼快啊。他們生產的貴重金屬也要靠我們運出去﹐可以說是火星的生命線。我們是商業運作的。”
“那你覺得這些火星地緣政治真的不會影響你們嗎﹖”
陳長科收斂起笑容,“老實說﹐我們在火星投資了那麼多﹐當然希望這裡的局勢能穩定。我們也會盡最大努力的。”他思索著﹐“我還記你那時也說過﹐香港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城市。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這裡的一切不是虛浮夢幻的﹐火星電梯是非常穩固的﹐它是基礎。”
沒等楊凡再說什麼,他自己突然沈默了下來。
“我想,某種程度上,火星和香港其實是很象的。”她若有所思。
“是嗎,是不是因為它們都是中國的特別行政區?”陳長科笑了﹐“劉北方是不會同意你的。”
“我覺得,那些人就好像剛巧陷在時代的夾縫裡一樣的﹐都只能在一個借來的地方,只能在借來的時間裡﹐苦苦掙扎下去。”
(3)
外面一些巨大的高架平臺上隱隱閃現著機器人的身影,高壓焊槍迸出的火花紛亂地散落著。
他們靜默下來。
提起劉北方和香港﹐不由使楊凡沈浸在舊日的回憶裏。她不無惆悵地想,有時,的確仿佛時間即空間。即使是隔開了幾億萬公里的路,即使是隔開了十年,二十年的時間,過去那些經年的往事還是會鮮活地浮現。
她還記得,也是在二十年前,就是在差不多同一個地方發生的事﹐才使她決定和陳長科回地球。但是,現在又回到了這裏。
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支火箭正在捕捉著電梯主電纜的附屬引導線。火箭噴射引擎火焰後面,拖了一條細細銀線。銀線本身很細,幾乎垂直的直上天際。緩緩地,銀線的頭端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持續下降,和地面的距離逐漸接近。
徐盼看了陳長科一眼﹐“楊凡﹐我們今天找你來﹐是想和你說一件事的。”
“是劉晴的事嗎﹖”她覺得自己隱隱猜到了什麼。
“和你一起來的那個所謂中央火星特派員﹖”徐盼搖了搖頭﹐“不﹐不是的。是有關阿旺和你兒子的事。”
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她以為她的痛苦已經鈍化了。但現在她的心裏呯的一跳,仿佛以前的事又重新活了過來﹐那痛苦在火星上仿彿又回復了生命力﹐新鮮而強烈。
“你什麼意思﹖”
“阿旺﹐他當初是我們安排接出火星的﹐結果火箭出了意外。但你的兒子活了下來。”
她悴然朝他們望去﹐眼裏閃著憤怒的光芒,“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告訴我﹖”
“因為你的兒子是一個身份十分特殊的人。所以一直要保密﹐連他也以為你不在世上的。”
“那他現在在那裡﹖”她覺得她的身子在顫抖著。
“他現在就在電視裡﹐你自己可以看到的。”徐盼指著放在牆角的電視機﹐“他就是在火星轉世的達賴喇嘛﹐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電視裏,剛才那個年青喇嘛的說講還沒有結束,不過他的聲調現在聽起來已經自如許多了。
“願地球和火星上的人們以無比的勇氣,僅守佛托入滅前的叮嚀,以整個生命去證取圓滿的覺悟。願如一切宗教所希望的,人類得以生活在心性的終極快樂,透過我們的努力而獲得實現。我們因付出而領受。我們因寬恕而獲得寬恕,我們因死亡而獲得永生。 ”
電視機前傳來楊凡抽泣的聲音。
八﹑拉薩靈悟
(1)
每年藏歷的正月初三﹐來自前藏﹑後藏﹑衛藏的數萬喇嘛都會齊聚拉薩大昭寺廣場﹐舉行大祈禱法會。
每次的傳召法會祈禱典儀後﹐哲蚌﹑色拉﹑甘丹三大寺七個顯宗學院各推薦的兩名考生就會參與拉讓巴格西考試。共十四名的考生﹐就在大昭寺廣場上﹐同來會的數萬名喇嘛就般若﹑因明﹑中觀﹑俱舍﹑律經五部宗論進行辯論﹐互相詰難。三大寺法臺﹑各大寺廟的主持方丈則會以考生在辯經中的表現﹐來決定是否授予這些考生拉讓巴格西﹐藏傳佛教中最崇高的佛學博士學位。
自從15世紀初藏傳佛教大師宗喀巴為了紀念釋迦牟尼誕生而創辦了這個大祈禱法會以後﹐幾百年來﹐傳召大法會上的格西考試﹐已經形成特定的儀軌。它是西藏最盛大隆重法會中的高潮﹐也是每一位參與喇嘛都為之畢生榮耀的盛事。
在以往﹐傳召大法會是歷由達賴喇嘛親自主持的﹐並指派地位尊崇的鐵棒喇嘛與相助的陀陀喇嘛維持場面和護衛安全。
不過﹐今年的格西考試﹐與往年略有不同。由於今年交通不便﹐局勢緊張﹐主持法會的鐵棒喇嘛以為到會的信眾不會很多。但到大昭寺廣場之後﹐他不由心中一驚。只見廣場內外﹐已經密密麻麻圍滿了信眾﹐黑壓壓的一大片﹐不下數十萬之多﹐看來不單是來自藏區各地的﹐恐怕不少青海﹑甘肅﹑四川的信眾也徒步而來了。他走上三層高的法臺上﹐看見四處還有更多人潮湧來﹐於是連忙喚過身邊一個堪布﹐叫他快些安排更多陀陀喇嘛速速前來﹐維持法會秩序。
(2)
在大昭寺廣場前的四根高聳旗杆上﹐都飄揚著五彩經繙﹐廣場上嗩吶陣陣﹐法號齊鳴。
遠處﹐在蔚藍澄亮的天空下﹐是莊嚴肅穆的布達拉宮﹔近處﹐是青磚紅牆﹑單純﹑簡朴﹑厚重﹐而更能顯出真正藏傳佛教氣象的大昭寺。
而在這兩座生命及靈魂的聖殿之間﹐已經有數萬名僧人站在廣場上了﹐紅色的袈裟如大海的波浪﹐場面莊嚴﹐氣勢磅薄﹐給予人極大視覺和聽覺上的衝擊。
在廣場前方﹐已經有五位天神由卸繙和彩旗引導着出場。
他們身穿紅黃色絲袍﹐足登厚底虎頭白靴﹐頭頂碩大無朋的盤形黑帽﹐在低沈渾厚的法號聲中﹐跳著莊嚴優雅的舞步。隨後﹐赤足帶面具的護法神﹐身著盔甲﹐頂戴戰旗﹐手持寶劍﹐舞步跨大跳躍﹐並作出種種砍伐驅魔動作﹐引來圍觀人眾一陣陣驚嘆之聲。
最後﹐是地獄引者﹐即引靈魂入地獄的四個黑衣鬼﹐他們頭戴骷髏面具﹐赤腳上纏著黑帶﹐模樣和色彩甚是嚇人﹐繞場而行。
地獄引者返回後﹐格西考試就開始了。也無什麼特別的儀式和介紹﹐只見人群中走出一位年老僧人﹐把大紅袈裟推下纏在腰上﹐他右手在左手上用勁一拍﹐一邊跺腳﹐一邊口裡高叫“笛﹗”﹐然後朝一位頭帶黃色僧帽﹐坐於地上的考生大聲問道﹕
“呔﹗為何聲音無常﹖”
掌聲落處﹐被提問的考生一下站起﹐提問僧人隨即坐下聆聽。
格西考試辯經中﹐考生是不能停下思考的﹐站坐問答俱有法度﹐他馬上回答道﹕“因聲音乃造作而出。凡造作之物皆無常﹐所以﹐聲音無常。”
四週觀眾傳來一陣叫好之聲﹐他剛纔的回答以“中觀”為據﹐甚是得體﹐他也露出得意的笑容。
又有一個中年僧人走出﹐擊掌問道﹐“呔﹗此高之經繙旗杆﹐此經繙旗杆之高﹐此經繙旗杆之色﹐各指什麼﹖”
那考生站起答道﹐“此高之旗杆﹐是指具體的旗杆﹔此旗杆之高﹐是指旗杆之特徵﹔此旗杆之色﹐是指旗杆之諸行法象。”
這個回答﹐很明顯地文不對題﹐剛剛提問完的僧人立刻非常得意﹐他拍起左手﹐發出一連串串叫喊。連掛在手腕上的佛珠﹐也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不停地跳蕩飛舞。
考生回答完後也沮喪地坐回地上﹐四週傳來一片轟笑之聲。
(3)
“心是什麼﹖”
笑聲未落﹐一個青年人越眾而出﹐朝他問道。他戴了一副普通的無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和週圍身穿大紅袈裟僧眾殊不相稱。
考生一楞﹐然而還是起身回道﹐“心有凡夫之心﹐以分別﹑相對之觀念執著或拒絕外物﹔亦有本心﹐是心的底蘊﹐知曉一切﹐空無體性﹐渾然天成﹐清明圓淨。”
“我覺得﹐心就是萬事萬物的本質。體悟心性﹐就是體悟萬事萬物的本質﹐不是你說的那樣。”
法臺座上的鐵棒喇嘛見眾目睽睽之下﹐這人居然如此不尊儀規﹐心下惱怒﹐正要叫一個陀陀喇嘛把他轟出去﹐旁邊的熱振活佛按住了他﹐示意聽下去再說。
“覺悟乃心﹐佛陀乃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你說是嗎﹖”
考生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應﹐不由反問道﹐“你到底是誰﹖”
他摘下了眼鏡﹐一個個字緩緩地說著﹕“我是達賴喇嘛阿沛加措。”
廣場上刹那間靜默無聲,只有四面大旗在嘩嘩作響。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這幾個字﹐仿彿有無比魔力﹐就如落入水中的巨石一樣﹐驚濤般慢慢向外擴出﹐把一切聲音都蓋住。遠處本來都聽不到兩人對答的僧人和信眾﹐也為身邊這股異常的寂靜所震灄著﹐不能發出任何聲音﹐靜立廣場。
法台座上的鐵棒喇嘛幾乎懷疑自己是正身處夢中,四下裏變得一片死寂,針落可聞﹐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朝身邊剛從海外回來的熱振活佛望去。
“是的﹐他回來了。”熱振點了點頭。
一股難抑的激動突然湧上他的胸臆,使他從座上立起,在萬籟無聲中,朝廣場上大聲說道:
“一艘載運眾生度過生死苦海的大船,一位引導眾生登陸的完美船長,一場熄滅煩惱火的雨,一對驅除無明幽暗的日月,一座超越世法不被煩惱痛苦的厚雲,全知至尊的教主啊,你終於回來了!”
煞那間,歡聲雷動,爆發出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呼喊。廣場上的僧人和信眾,有的在一起抱頭痛哭,有的在搖旗吶喊,喊著一些連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的句子。一條又一條的雪白哈達,被拋上天空,仿如天女散花。
他對身邊眾人說道,“快隨我過去,維護尊者。”說罷起身,向下跑去。
這時,朝八角街方向,天際邊有一種奇怪聲響傳來,慢慢清晰可聞。
從廣場上聽去,最初幾不可聞,然而無疑,聲音卻在漸漸靠近。鐵棒喇嘛和身邊眾人對看了一眼,不由面上驟然變色。
這是一陣陣步伐整齊的跑步聲音。是只能由嚴格訓練的武警部隊才可發出的。他的心頭一陣狂跳,低聲說道,“諸位,今日是我們誓死護教之時到了。”
廣場上的呼喊歡叫,漸漸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沈悲壯的詠號,先由圍在阿沛身邊的鐵棒喇嘛和陀陀喇嘛們發出,慢慢地,廣場上眾人也逐漸加入,幾十萬人的齊聲詠號,盤旋在拉薩城的上空:
“具誓金剛護法,
高居十地法界。
若有神通法力,
請將佛教的敵人消滅!”
(4)
“媽的!”西藏軍區司令張經武聽到達賴喇嘛突然出現的消息,不由低聲罵了一下。他怎麼就會沒有想到呢?
十月北京動亂以後,他已經向海外的西藏流亡政府發函,稱目前國內局勢不穩,達賴不宜回國。待國內局勢穩定後,再由有關中央邀請他回來,共商國是。信去後,如石沈大海,毫無回音。
他也嚴加防範,提防達賴會派人來混水摸魚,公安局已經破獲了幾起的地下暴動計劃。
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達賴竟然敢手無寸鐵,孤身一人地在傳召大會上數十萬人面前突然現身,他之前精心佈置的對幾個地下組織監視,線眼,全然得不到任何消息,令他措手不及。現在該怎麼辦?在幾十萬人面前,抓不能抓,殺不能殺,他想,還是到現場看看再做處置。
從大昭寺方向那邊,傳來一陣陣聲音宏亮的呼號,張經武皺著眉頭問道,“那邊現在搞什麼鬼?”
“那是他們的詠經法號。”他身邊的參謀回道。
廣場上人山人海,眾人正凝神聆聽達賴在法臺上的說講:
“人世間苦樂無常。佛法的修為,就是要使我們破解貪欲、憎惡、愚疑三毒,使心靈免於這些迷妄。願我們和他們一起證悟圓滿的本覺,願他們輕易證悟他們的心性。每個人內心的祥和,終能帶來世界的和平。”
他停了下來,他看到在紅色的人海中,有一小隊綠制服的武裝警察正試圖擠過人潮朝他走來,就像一葉綠色的孤舟在海洋中顛簸起伏。
他說,“讓他們來吧。”
紅色的海洋驟然分開,領頭的武警走上法台,將一具電話交給了他。
“張將軍,你好。”阿沛認得電視中的這個面孔。
“上師要回到西藏,怎麼也不和我們打個招呼啊。”張經武在電話中笑道,“搞到我們現在見面都不方便了。我現在就在廣場的外面,裏面太多人了,我們還是就這樣先見面吧,以防不測。”
“我這次回來,是奉西藏金剛乃炯護法之神諭而回的。請將軍不要見怪。”阿沛看著他緩緩說道。
張經武在電話中驚訝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5)
入夜了。
拉薩的夜晚明淨而溫潤。一輪皓月,猶未下弦,遠山的黛色和月的光暈在樹間的疏影相橫斜著。
阿沛感到在另一個月夜中的那陣迷亂和茫然﹐簡直不可思議。而他現在的頭腦就象冬天的夜空那般清晰,了無翳礙。
他坐在樹下﹐靠著古老的牆邊﹐擡頭望著夜空。
在布達拉宮上空暗藍而幽深的天空裏,和滿天的星斗在頭頂上閃爍出紫白色的光芒,有如彩虹一般。頭頂上的天空是由無數明亮的光點組成的,大部分是白色,但有些顯示出了彩色的痕跡。
寂靜中﹐他似乎聽到一把奇異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回響著﹐那是由無數個雄厚的男聲混合了的聲音﹕
“當魅惑來臨的時候,會有那麽一瞬間,宇宙之輪會為你停擺下來,群星屏息靜觀,亙古神明都聆聽﹐我們也都在聆聽。”
於是﹐他靜下心來,集中著精神,凝住於體內的要竅部位,作此觀想,慢慢地進入了心中的不滅點。
在精神的某一個層次,人類的潛意識像水點般彙集成海。這個大海位於人們的觸想之外,只有在最深的夢裏,才能踏及禁地,接觸到那超越時空的玄密世界。
瞬間﹐宇宙間的雄偉力量和氣勢,由頂心溶入,被他吸納。
天上滿布著燦爛的星雲。星雲的核心中閃爍著彩色的光芒,有大有小,有紅有藍,有純白色的,紫色的星球在中心,然後是藍、綠、黃、橙、粉紅、一層層疊起。還有一些雙子星發出的螺旋形的紅色氣體,滿布在多少萬年的塵雲中,美麗絕倫。
他慢慢站起身來,能看見一個個星系,就象無數模糊纖細的光影,海水泡沫一樣遍佈在空間的波濤裏。
他又在一片濃密星星組成的深紅色海洋上面緩緩掠過,看到了它們受到星系中心一個巨大黑洞的吸引,慢慢擠壓。一個個星球相續爆炸。
那些垂死的星球在最後燃燒時發出的恐怖光芒,就象一群蠟燭中的火炬一般。
然後﹐他停了下來。他看到了那一霎那的虛空。一切物質和能量都被凝住了。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突然,量子效應使得一小塊時空從虛空中產生,然後因為各種力的作用,它突然指數級地膨脹起來,在瞬間擴大到整個宇宙的尺度。
真空在無時無刻地沸騰著,到處有神秘的能量產生並消失。各種能量此起彼伏,像神秘的大海中不斷升起和破滅的泡沫。次原子世界不斷在生滅,質量變成能量,能量變成質量,稍縱即逝的形狀突然出現了,又突然消失了。
他知道﹐所有的物質和將物質束縛在一起的各種作用力,電磁力、強核力、弱核力、重力、所呈現的無窮令人困惑複雜形式,只不過是超空間的不同振動而已。而霎那間,這些所有的物質和各種作用力都突然都崩解了。
宇宙在四次元裏迅速膨脹著,質子向外爆裂,產生星雲。一群群的雲層發出隆隆的聲響,緩慢旋轉的物體平穩地發著光,形成了含有億萬個閃光的天體星系。
星系之間到處發生著可怕的碰撞,釋放出難以想象的光和熱,並誕生數以億計的新恒星。宇宙射線以驚人的高速穿越遙遠的空間,見證亙古的時光;微小得看不見的質子你推我搡,喧鬧不停。
星系裏,一些小的雲塊經歷了引力塌縮,溫度變得越來越高,引起了熱核反應。恒星誕生了。
然而﹐那些灼熱而巨大的年青恒星迅速演化,毫不在乎地揮霍燃燒﹐很快就在輝煌的超星爆炸中結束了短暫的生命,把熱核反應的塵埃,氮、碳、氧、鐵和其他更重的元素拋向太空。
一代代的星雲形成新的恒星,一次次的爆炸產生了新的元素。
他看見宇宙演變的史詩就這樣不斷周而復始地延續著,星團、星系、恒星、行星、和行星上的生物反復出現。
宇宙的數量無量無邊,宇宙的時空無窮無盡。一個個連續不斷的圈子,形成虛空,然後又再生成。
心是什麼﹖
心的本質就是空性。空性就是最終極的本質。
現在﹐整個宇宙之輪都停下了﹐在等著他來怎麽決定﹐天上的群星都在屏息靜觀著。
所有的這一切,只爲了在他的腦海抽離出一片真空,好讓他能在這刹如永恒的靜謐裏,聽見自己的心。
佛陀憐憫心,億劫到如今。
他突然憶起許多,許多的前世。一世、二世、三世、四世、五世、五十世、一百世、十萬世,出生在各種時空。他們發生在什麼地方、他的名字叫什麼、他出生在那個家庭、他做過那些事。他經過每一世的好運和噩運,以及每一世的死亡,然後再度受生。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似乎一道閃電劃過夜空,他的神智突然一片清澈空明,圓融無礙。
(6)
“身為達賴喇嘛,願意付出一切,為你犧牲性命的,大有人在。然而,你應該更經常反省自身的處境﹐因為只有你自己才能去面對自己。”熱振緩緩地說﹐“你真的要去火星那麼遠的地方嗎﹖”
“我回來之前就已經決定了。”
熱振不說話了﹐他的眼睛望著窗外。外面只能看見雪﹐雲層陰沈沈地低垂著﹐被白雪覆蓋的大地和天空之間﹐只露出些許空間。
“你是不是會怪我,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告訴你母親還在世的消息?”
“師傅,怎麼會呢?我都能理解的,那時的情況那麼惡劣。”阿沛輕輕說道。
熱振看着他。他的臉上線條縱橫﹐象是積累了百年的懮患﹐然而﹐此刻的表情卻充滿了平和寧靜。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去吧。佛法的修行﹐就是要把那些暴戾、仇恨、執著、無明根除俱盡。我希望你去了以後﹐能憑藉你自身的業力,遠行前往來生。”
“師傅﹐我知道你的意思。”阿沛點點頭﹐清澈的眼神顯得十分明亮,“佛陀在修道的途徑上,也曾致力為眾生造福,曆世、經劫,但仍然無懼地追求,最終得以圓滿成道。不是嗎?”
熱振點了點頭,“我們會組成攝政政府在這裏和張經武交涉,會等你回來的。”
九﹑戰備飛行
“我們工人自己將資本主義創造的成果為基礎來組織大生產,將依靠自己的工人的經驗,建立由武裝工人的國家政權維護的最嚴格的鐵的紀律。這就是我們無產階級階級的任務,無產階級可以實現,而且應該從這裏開始做起。”
--------列寧選集-第二卷
(1)
劉晴對火星最初和強烈的印象就是它的色彩豐富而濃烈﹐它是那樣簡單而鮮明地存在著﹐標誌著原始的野性和浪漫。
渦輪噴射機掠過下面一片又一片的紅色荒漠、峽穀﹑斷層﹑高山﹑乾涸的河床。在陽光的照射下,下面不同的岩石發出各種顔色,從淡黃到暗紫,構成一條完整的火星光譜。
“晴子﹐你這幾天好好看吧。嘿﹐這二十年多來,五洲風雷激蕩,舉世滄海橫流,我們可不是空想主義者,我們在火星幹了多少大事!”劉北方在她身旁說道。
“爸爸﹐我知道你不單不是個空想主義者﹐還是個浪漫的吟游詩人呢。” 劉晴笑道﹐“什麼時候才有你的火星新詩面世﹖”
“周通,你不是有首火星新詩麼,念給她聽聽。” 劉北方道。
周通在前面咳嗽一聲﹐讀道﹐
“我要把月亮撕成碎片﹗
鋪成通往白矮星的棧道﹐
掘回重土培在她的腳旁。
我要用北鬥的勺把﹗
舀幹太平洋的海水﹐
輕輕澆在她藍色的溫床。
我要收集太陽的無數金絲﹐
編成抗寒的暖繩﹐
纏在她那嫩綠的枝幹上﹗”
機艙裡響起一陣掌聲。周通道﹐“別急﹐還有呢。”他接着高聲朗讀﹐
“把我們的話語傳向四方吧,
那長風的使者 !
我是那漆黑的午夜裏,
一把黎明的火,
我是那死樣的沈默中,
一首永恒的歌 !
謝謝大家﹗”
四周傳來一片叫好聲。劉晴問道﹐“周叔叔﹐是你寫的嗎﹖”
周通搖了搖頭﹐“是以前一個叫北島的傢夥寫的。不過﹐我覺得它倒很好地描繪我現在的心情﹐就是要和美國佬好好大幹一場。”
眾人聽了﹐又是笑了一陣。
保衛黃河!好像是在為他的話下注腳似地,機艙廣播裏一直響著的黃河協奏曲這時突然轉為了強烈、尖銳的鋼琴聲,節奏鏗鏘猶如錘擊。
窗外﹐一輪紅日徐徐飄浮于火星山巒起伏的弧狀地平線之上。火星稀薄的大氣層內萬裏無雲,紅潤的陽光得以灑遍整個行星世界。
行雲流水,氣勢磅礴的音樂在耳畔滾動著﹐劉晴不由想,一架銀白色的小飛機在鋼琴聲中穿過遼闊廣褒的荒原,仿佛是電影裏的一個鏡頭。
粗礪﹑有力的黃河協奏曲﹐在一望無際的火星荒野上這樣聽著﹐給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突然間﹐她為自己來到這個行星而興起一種奇異的感動。
(2)
他們首先視察的第一個地方﹐是一個位於奧菲爾峽穀邊緣﹐叫做“大寨”的生產基地。
整個基地,搭建在峽穀間的透明天幕拱頂下。這個拱頂是靠內部壓力使它浮起來的,並沒有什麽其他的支撐物。大半個拱頂隱藏在曲面下,很容易使人以爲它們是很大的物體,並且伸延到很遠的地方。
天幕下,那綠油油的田野一直伸展到天盡頭﹐看著使人心裡一寬。
“先別把頭盔脫下了,這裏面的空氣是根據植物的需要而設的,二氧化碳的濃度極高,但氧氣不足。” 丁大一提醒著劉晴。
劉晴站在一個發電站的屋頂上眺望著,這裏有許多很多髒得要命的線圈和電杆,它的外牆也是被沙暴吹得又黃又髒。
極目田野外,聳立著一個個殘舊的如史前巨獸的巨型圓筒,一直排列到天際。“那是幹什麽的呢?”劉晴問道。.
“噢,那是薩巴提艾反應器﹐你知道嗎﹖就是把由二氧化碳與氫氣生成的水和甲烷﹐把二氧化碳加熱到一千一百度﹐就可以導致氣體部份分解﹐然後把它施加電壓﹐使氧通過氧化鋁陶瓷薄膜片﹐就可以把氧氣分離出來。不過﹐這些是很早期的設備﹐現在我們都不用這些了。” 丁大一答道。
他們參觀了基地中的乙烯化工廠。
在火星上﹐碳和氫無處不在﹐將大氣中的二氧化碳與氫氣混合加熱﹐釋放一氧化碳﹐然後將這些一氧化碳和氫氣的混合物放到反應器中﹐在以鐵為主的催化下﹐就會產生出乙烯﹑合成聚乙烯﹑和聚丙烯。
所産生的各種塑膠可以製成各種塑膜、纖維、衣服、袋子、隔熱器、輪胎、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食具、工具和器具,另外還有潤滑劑、密封劑、粘著劑、膠帶。都是他們在火星維持下去所不可少的東西。
大寨基地是火星上主要的合成乙烯生產來源之一。幾個火星常委審查了基地負責人提交的戰時防護計劃。劉北方要求他們開始著手把大部份的生產設施轉入地下﹐“同志們﹐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打一場持久戰。”他這樣告訴基地負責人。
(3)
噴射機高高地掠過一座小山頭﹐然後又急劇地下降。
蒼山如海﹐夕陽如血。
暮色將沙漠渲染成一片由各種炫麗光線所融成的奇幻色彩。渦輪噴射機降低了高度以後,太陽緩緩隱沒于群山之下了。
飛機降落在沙漠中的一個不知名的小機場中。一道道光線仿彿從時間的斜面滑落下去﹐山脈下廣漠的火星平原卻迅速被黑夜所吞沒了,殘留的一些紅色,像是餘燼一般,逐一熄滅。
走下飛機以後﹐夜色開始浸透天空。大氣層中彌漫起一團紅霧,顯得迷蒙而蒼茫。然而﹐機場附近的群山卻因感受了陽光的照射,仍然閃爍著炯炯的紅光,仿佛一座座燃燒的火山。
“這裡是我們剛剛組建的重裝甲部隊基地。”劉北方轉身告訴劉晴﹐“劉晴,你要記住了,這是我們的戰略後備力量,非常重要。”
飛機的屏流震得沙石亂飛﹐從跑道上看去﹐噴射渦輪引擎尾部發出的藍色靜電光芒﹐就象一部科幻電影的畫面。
劉晴急步追著父親的步伐。她奔跑過去,在火星較低的重力下,幾乎飛起來。
他們穿行在一架架鋼藍色的巨型裝甲車之間。
一輛輛山丘大小的重裝坦克在沙原上無止境地排列著。暮色中,發出的紅、綠、白的燈光十分耀眼。外面亂纏的鋼絲堆起了一個個高大的反坦克障礙。
“你知道麼﹖這火星最容易生產的工業金屬就是鋼材了,這上面鐵礦的含量之多,整個星球看起來都是紅色的。咱們就是坦克多的他媽的要命。”周通朝她說道。
“那他們呢﹖他們有什麼﹖”劉晴問道。
劉北方在前面回過頭來朝劉晴投了嚴肅的一瞥﹐然後又朝前方的黑夜走去。
“他們﹖” 周通說﹐“有多功能的巨型航太母艦﹑多個空間作戰平臺﹐七十多顆軍用衛星﹑還有機器人作戰兵團。怎麼樣﹐害怕了吧﹖”
劉晴搖了搖頭﹐“拿破侖有一句名言,在戰爭中精神和物質的作用只是三與一之比。我想﹐裝備並不是決定性的。”
“說得好﹐真是將門虎女啊。”周通笑了笑﹐“你爸爸會說﹐‘問蒼茫大地,誰主沈浮’ 。不過﹐仗可不是這樣打的。這個美利堅一直想以無敵天下的威望來統治地球和太陽系﹐但是在火星上﹐他們恐怕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他們走進地下防護中心時﹐有人把弧光燈熄滅了。坦克、飛機一下都看不見了,劉晴回頭看了一眼,黑夜中的天空刷地出現在眼前,她倏地發現天空裏有無數的星星在閃亮。
(3)
“一片孤城萬仞山﹐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他們的飛機從一個塵土飛揚的基地飛到另一個塵土飛揚的基地。
這些取名酒泉﹑柳原﹑延安的一座座塵土飛揚的沙漠城市﹐就象那些在中國西部沙漠上的新興城市那樣,全部是寬廣的平原上的新拓居地,頭頂是無垠的蒼穹。
這架火星常委的專機環繞著火星北半球兜圈,掠過幾百公里幾百公里的土地,不時降落下來訪問視察一個又一個的工廠、生產中心﹑前進基地、工程隊、野戰部隊。
劉晴還是把她那本在大慶基地未讀完的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放在電腦中。在基地等待飛機起降的時候﹐在晚上難以入睡的時候﹐她就取出來閱讀。這部巨著的文采使她感到驚歎,但內容卻使她感到震驚。
這次跨越大半個火星表面的飛行和這本描述時代變遷中火光的閃耀的史詩交織在一起,給她的感受很深。
在這幾天的旅行裡﹐她已經完全領略了二十年來火星建設的雄偉、力量和光榮﹐但有時不禁懷疑父親那種對前景的自信﹐是否有根據。
她看了坐在身旁的父親一眼。
飛機正在拐彎。這個彎拐得幅度很大,他在座位上身子都沒有傾斜。太陽轉到側面去了﹐一道粉紅色的光線從飛機的另一邊射來,落在他腿上。
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了,在小飛機的機翼上抹上了一層紅霞﹐黎明在舷窗上形成一個紫色的光圈。
“爸爸﹐國內是不會有遠征軍來救我們了﹐是嗎﹖” 她輕輕地問。
劉北方嗯了一聲。
“那你覺得我們還可以避免這場火星戰爭嗎﹖”
“你讀了那麼多書﹐就應該知道﹐戰爭永遠會發生,是不可避免的。”
機身下面掠過一條由碎冰混雜成的渾濁冰河﹐紛擾糾結﹐冰河的邊緣呈鋸齒狀﹐向外突出的三角形冰渣﹐紅的﹐白的﹐黑的﹐波濤連接﹐直達天際。劉北方出神地看著窗外。
“可是我想﹐爸爸﹐對於一個真正的政治家來說﹐戰爭的目的應該是和平。”
“那是你經歷的太少了。世界歷史從來沒有道義可言。而在火星上﹐將來唯一的戰爭罪行就是戰敗。這就是現實。”
“我覺得現實就是我們孤立無援了﹐就象一顆失去了重力和引力的星星。”
“所以我們也要和美國人談判﹐但也要做好準備。我說過的﹐這將是一場火的考驗。” 劉北方說﹐“不過﹐劉晴﹐是你把戰爭看得太嚴重了。對於一個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來說,戰爭與和平不過是一種經常不斷的階級鬥爭中的個別階段。是一種鬥爭手段而已。要知道﹐戰爭本身不能改變歷史的方向﹐這是在戰爭之前就由政治決定的﹐戰爭只能促進這種方向的發展而已。”
劉晴用異樣的眼光瞥了她爸爸一眼﹐“爸爸﹐可能你離開地球太久了。現在戰爭的形式已經不是以前那樣了。你那克勞賽維茨的理論是十九世紀的了﹐是過時的。”
渦輪增壓器在嗡嗡嗡地響著﹐他們低聲輕輕地說著這些嚴肅沉重的話題,而機艙裏別人還都沈浸在黎明的寧靜中,沒有被驚醒。自從劉晴來到火星後,他們還沒有好好認真談過﹐但劉北方寧願這刻是在談些別的。
他歎了口氣,“晴子﹐難道你還能比我了解美國人嗎﹖我已經和他們打交道幾十年了。不是我不想和平﹐你明白嗎﹖就象克勞賽維茨說過的,戰爭是屬於社會生活領域的,戰爭不僅是軍人所承擔的行動,而是代表整個社會與其他不同社會之間在思想、目標、和生活方式上的衝突。所以我在心底是知道﹐這場戰爭,根本上將是一場兩種意志和兩種世界觀的較量,是不可避免的。”
劉晴沈默著,眼睛裏不知在想些什麼。
“你不覺得你和他們都太相信陽剛的力量嗎﹖”她的眼睛裡閃出了光芒﹐“我想﹐你的克勞賽維茨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和平才是戰爭的最終目標﹐就象馬克思也不懂得在工業化的時代中﹐最後的經濟和社會目標是通過進化來改造社會一樣。而不是用革命的方式。一個老闆和工人在生產過程中就用一種互相補充的關係﹐而不是敵對的力量﹐就象男人和女人一樣。不是嗎﹖
劉北方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你說得對。我們火星上一向就是男的太多﹐女的太少﹐陽剛太盛。不過﹐說到鬥爭﹐”他搖了搖頭﹐“孩子﹐你還是缺少經驗。不管是在感情方面的﹐還是其他。”
劉晴笑了,明知飛機裏別的同志可能會看見,她還是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
在右舷後面的原野上,輪廓鮮明的地平線上一輪旭日噴薄欲出。一條條簸箕的冰川軌道歷歷在目,被初升的太陽蒙上一層粉紅色。
更多的三角洲﹑隕石口﹑火山﹑冰塊﹑乾冰地帶及混亂地形不斷下面掠過﹐噴射機現在又緩緩地拐了一個大彎﹐沿著一條彎彎曲曲蜿蜒天際的古老河道向前飛去。
劉晴感到機艙氣氛突然有了些異樣,籠罩著一種輕揚、適然的情緒。許多人都把頭湊到了窗子上,熱切地朝外望去,象在期待著什麽。
巴天石看到她疑惑的神色﹐“你爸爸沒告訴你麽?這裏就是二十多年前,我們大家第一次著陸火星的地方。”他眼中閃著光芒,“歡迎來到這次旅程的最後一站,太陽系中最大的核融合中心,火星研究院的所在地,杭州。”
十﹑心之旅程
當鐵鳥在空中飛翔,鐵馬在軌道上奔馳時,佛法也將傳播到紅人的領域。
--------西藏古老預言
(1)
快到火星的時候﹐阿沛在電腦上把信再讀了一遍。
你好嗎?
沒有任何預告就唐突地收到我從火星寄來的信﹐你會不會意外呢﹖
時間就如此茫然地流逝了﹐我們分開多久了﹖半年﹖一年﹖不過﹐也許在心的旅程裡﹐純粹的物理時間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吧。我們現在各自身處遙遠的星球﹐生活在各自的忙碌和各自的孤獨之中。我想﹐如果我象我阿姨那樣是一個作家的話﹐現在就會拿起電腦﹐躺在床上寫作吧。
嗯﹐我現在是身處火星了。話雖如此﹐我對自己來到火星這樣的事實﹐倒是相當驚訝呢。來到這裡以後﹐我就經常覺得連自己的自我都被消散殆盡了。在這裡﹐時間會以一種奇妙的方式象河水般逝去。一切都是疏落粗糙的﹐甚至是嚴酷的﹐就象那些被歲月侵蝕過的岩石那樣。因此我要使自己和這裡的一切相稱﹐習慣下來﹐就象一個剛來軍營報到的新女兵。
但我有時不禁會想﹐是一個股什麼樣的力量﹐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呢﹖
我最近還在看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根據他的理論,拿破侖不過是騎在大象上的一隻猴子,一個為時勢和歷史驅使的身不由己的人物而已。我們會不會也是呢﹖
在國內的時候, 我就看到﹐那些所謂不惜一切代價的勝利﹐已經導致了一個如何顛狂的世界。而我們現在在火星上面臨的困難﹐還要更加惡劣﹐還會造成更大悲劇的。為什麼大家非要這樣呢﹖然而﹐不管這些所發生的一切﹐火星還是頑固地按著自己的規律繞著太陽公轉。我想﹐宇宙是神秘的﹐這裡是不是有些奧秘﹖它的奧秘是什麼﹖
現在你擁有了我想象不到的名字和身世。我覺得我們以前一起研究物理的時候﹐那仿彿已經是很遙遠﹐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但現在我終於知道了﹐我們在洪湖邊分開了﹐因為我們只不過是各自劃出不同軌道的星體而已。當軌道碰巧重疊的時候﹐我們的心也許可以互相接觸﹐但那只不過是很段的瞬間而已。心﹐火﹐火星。我記得曾經說過心是由火做的器官。於是﹐我就要來到這裡﹐我們又要回到各自的軌跡上﹐直到在各自的軌跡上燃燒殆盡為止。
於是我就在世界的盡頭﹐慢慢地安頓下來。也許這裡的生活只不過是一種幻想而已﹐直到有一天﹐現實來把我們捕捉走為止。
希望你一切安好。
鵑聲雨夢﹐書次惘然。
劉晴
(2)
他收到這封信以後﹐從來沒有回信。甚至也沒有告訴她要來火星。
他把信了收起來。
在飛船的窗外﹐一個已經被整成方形、金屬色的紅色小行星已經出現在火星背後的黑暗中,靜靜地懸浮在泛著熒熒紅光的大地之上。它的下端﹐聯了一根巨大的管線,懸掛在黝黑的太空裡。
飛船減慢了速度,一道長長的月臺從燈火通明的空間站探出,向飛船伸來。船體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對接成功了。
壓力平衡後,飛船艙門打開了。
到這裡沒有什麼儀式和手續。他隨著一群熙熙攘攘的年青人擠在一起﹐漂入了一個電梯廂房。裡面的空間很大,房間四壁塗著柔和的淡綠色。這些年青人淡綠色制服的臂章上,都繡著一個海豹的徽章。
阿沛好奇地看著這些海豹突擊部隊。他們的面孔都象那些在紐約和三藩市看到的那些美國人一樣,大多數人都很年輕,有些還帶眼鏡,臉上有著一絲稚氣。那種嘴嚼口香糖,四處張望,臉上帶著一種緊張、提心吊膽、有又些興奮高興的表情,顯得很特別。
這些美國大兵也沒有人過來和他搭話,反而接觸到他的目光,許多人把眼光轉向窗外的景色。也許,在火星電梯的廂房裏和一個這樣不一樣的年青人擠在一起,他們比他更不自在吧。
奇大無比的電梯艙以極其迅速的速度朝火星地面下降著。
窗外不斷出現一些的模糊白團,一閃而逝,那些應該是對面飛來的上行火箭和沿電纜佈置的維修站了。
這裏是他出生的地方,他也是第一個在火星誕生的人類嬰兒。阿沛看著這個雖然熟悉,卻又全然陌生﹐在腳下變得越來越大的星球,一種奇異的感覺在他心中涌起。
可以看到一些雲層正集結在塔西斯高地一帶。高地上排成一線的三座火山口,出現在地平線的另一邊。遠遠的更北的地平線一邊,看起來黑黑的東西,那就是奧林匹斯火山了。
薔薇色的高聳山脈映照著暗紫的天空,一望無垠的地平線上,大地在星空下顯現出各種色調,紅色、褐色、赤色、黃色。一派蒼茫沈寂的火星世界驟然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刹那間被這壯麗所吸引。
這就是火星了。
不管他曾經走了多麽遠,他最後還是要回來的。
(3)
降落以後﹐他順著斜斜的甬道走出了電梯﹐穿過一道道閃閃發亮的幕門﹐來到了一個寬敞的驚人的大堂。天花板是透明的﹐四周的玻璃牆壁一直延伸上去﹐燦爛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
已經有幾個人在電梯大廳裏迎接他了。有幾個人穿著綠色的制服,其餘的人穿著簡單的火星活動衣。
“歡迎回來!”徐盼向他伸出了手。
“謝謝你。”阿沛說道。
“你真應該謝謝她的。你知道麼,二十年前就是她把你偷運出火星的,怎麼現在又回來了呢?”岩士唐在旁哈哈地大笑起來,發出了那種美國人在一起聚會時的狂笑。
“你不知道麼,他是超弦物理理論專家。他們的火星研究院邀請他來,據我所知,是他們碰到了核聚變火箭的技術難關。”徐盼說。
“核聚變。”岩士唐好像想起了什麼﹐眼裡露出一種陰暗激動的神情﹐很象猩猩的眼色﹐“徐盼﹐你猜他們現在還有氫彈麼﹖二十年前﹐我就被他們騙過一次﹐這次可不行了。”
他們一起朝外走著,穿過了擠滿了大廳裏的身穿各種制服匆匆來往的美國軍人。整個電梯基地看起來就象螞蟻山那樣沸沸揚揚,彌漫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氣氛。
許多走過的士兵都忍不住看了這群奇怪的人一眼,不可思議的目光象舞臺上的聚光燈一樣籠罩在阿沛身上。
“我不是為氫彈而來的。” 阿沛說。
“我知道。我查過你的資料﹐你的理論背景不是在那方面的。要不然我是不會讓你過去的。不過﹐我會建議你在這個時候不要過去。”岩士唐冷冷地說。
“岩士唐先生,你知道佛教傳統中的菩薩是什麼意思嗎?”阿沛問道。
“你說什麼?”岩士唐愣了一下。
“所謂菩薩,就是幫助和承擔一切眾生苦難的人。”阿沛說,“我想,徐女士就是一位菩薩工程師。但我覺得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菩薩政治家、菩薩科學家、菩薩技術專家,才能使未來的世界免於殘酷和恐怖。你同意嗎?”
“哎﹐謝謝你這麼說我。”徐盼笑了,她那很有自信的女性溫柔笑容加深了。
“你這人莫名其妙。”岩士唐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深凹的灰藍眼睛直望著遠處,“這根本不是我的問題。我的問題是﹐是要自由火星還是共產火星﹖要如何消除極權政治的最後一塊痼疾﹖這才是我的問題。”
阿沛這時站得離岩士唐很近,看到他那刻著深深皺紋的臉上顯出了果斷的性格,那對充滿了活力的眼睛此刻顯得有點晦暗。
他們已經走到大廳盡頭的的落地玻璃幕牆前,一幕使人驚愕的景象進入了眼簾。
前方的盆地中星羅棋佈,從天邊到天邊﹐儘是龐大無比的火箭和導彈發散架,一艘艘的火箭挨著火箭,氣象森嚴地排列到目力所及的地方。而一架架飛艇就象成千上萬只的小蟲在這些龐然巨物中熙來攘往。
整個美國攻擊戰隊一覽無餘地展現在眼前。
站在大廳中朝下望去,一種規模龐大而十分平靜的行動清晰可見。地面上,一列列長長的卡車蠕動著朝遠方駛去。
在荒涼的火星上﹐所有的這些技術和財富的大量集中,構成了一副深具震撼的景象。
“看到了吧﹐那些飛彈是在小行星地帶製造的。整個太陽系中,還從來沒有過這樣強大的打擊力量。”這個美國火星艦隊總司令朝他說道,“等戰爭結束後,我們再來收拾殘局,重建一個理想開放的火星,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到時我會很有興趣再和你討論。”
(4)
在最後一班由香港開往杭州的火車上﹐他碰見了陳長科。
“我們終於見面了。”開車不久﹐坐在他對面臥鋪的那個身穿灰衣,帶著眼鏡﹐面色蒼白的中年人就對他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吧﹖”
“我知道。你是陳長科﹐火星資本家。”
陳長科哈哈地笑起來﹐“你真的和你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要回來呢﹖”
“我的七世曾經說過﹐‘知性空既了相依﹐超常越斷渡危崖。’火星現在正處在巨大的危險之中﹐就在當前﹑當下﹑此刻﹐你也知道的。”
“火星真的很危險嗎﹖”
“要不然你為什麼會在車上呢﹖” 阿沛在昏黃晃蕩的燈光中看著陳長科﹐他已經把眼鏡摘下了,眼皮鬆弛下來,那消瘦、蒼白的臉上有著深深的皺紋。
“你說得對。那些美國人和我簽了強制性的火星電梯租約﹐所以我要去和劉北方談談。不過﹐這場不是我的戰爭。睡吧﹐我們明天再談。”他把燈光熄滅了。
火車在黑暗中轟隆轟隆地馳去。阿沛發現﹐在這輛搖搖晃晃的火車中很難入睡。他在那狹窄的床位上躺了一會﹐輾轉不能成寐。他還是不能習慣火星的恆溫器﹐車廂裡﹐一下熱得叫他出汗﹐一下又冷得可以結冰。
對面臥鋪上的人也和他一樣。
“我父親是怎麼樣的,你能告訴我嗎?”他在黑暗中問道。
“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嗎﹖”對面的人說。
“如果我不想知道的話﹐就不會來到這裡了。”
“嗯,他和我們不一樣的。他不狂熱。他知道自己的局限。所以他不適應火星。”
“我想,他應該是一個和平,並且堅信自己信念的人。”
“他不是死於意外的。”
“我知道。”
“我當時也非常難過﹐老實說﹐我們當時的緣起計劃很大程度因為他才成功的。”
阿沛在黑暗中嘆息了一聲。緣起。他想﹐所有的一切都是有聯繫的。現在只是要理解其中的關鍵所在。
對面的人又在說話了,“你母親之前還不知道你來了,她去了大慶。不過我告訴她了﹐你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突然間﹐阿沛好像開始習慣了火星的節奏。漫漫長夜中列車滾滾向前的震動﹐眶啷眶啷的車輪,有節有拍地晃來晃去的鋪位,使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他開始感到了睡意。
(5)
車窗外,一輪孱弱無力的黃色太陽正在升起。
阿沛朝窗外望去,轉彎的時候﹐可以看見單軌鐵道從車廂的後面伸展出去,穿過荒涼的粉紅色沙漠,宛如一條黑線直貫地平線。
火車行駛在這樣的荒漠上,天地悠悠,有種夢幻的迷離,感覺奇異而寂寥。
“這條火星南北鐵路,是我投資和設計的。”陳長科在對面說道,“想不到吧。火星的地質條件很穩定﹐最適合建造鐵路了。我本來就有一個龐大的網絡計劃﹐不過現在停工了。如果能夠建成的話﹐我們投資的火星就會成為一個很有價值的地方。”
“我想﹐” 阿沛靜靜地說﹐“火星本來就不是屬於任何人的﹐過去如此﹐以後也如此。你的緣起計劃成功了﹐但緣聚而生﹐緣散而滅﹐沒有什麼是恆久不變的。”
火車迅速地駛過了一個城鎮,又迅速地離開,沒有停下來。
他們看著在鐵路旁邊掠過的一個大停車場。那裏面停滿了機車、貨運車廂、起重機和平板卡車。工棚和車庫都是新建的,大部分的路軌好像也是新鋪設的。這個車場佔據了好幾百公頃的面積,一邊是一群土磚房子的市鎮,另一邊是一大片陡峭不毛的黃褐色岩石。
“我不相信。”陳長科朝窗外揮了揮手﹐“你看吧﹐在外面經過的﹐就是一堆巨大的固定資產。你知道什麼是資本化利息﹑什麼是資產折舊﹐什麼是資金流通體系﹖就是這些的一切﹐才造成火星的成就。”
他有些激動﹐“你說我是火星資本家﹐但你知道什麼是資本主義嗎﹖看吧﹐這才是資本主義。投下巨額的資本﹐獲得最大的回報。在火星上﹐資本是一種概念﹐甚至是一種宗教﹐借著匯集和分散﹐網絡才能變得強大﹑細緻而結實﹐把所有人的情緒和思想都完全地收在這張網裡。作為一個資本家﹐我能令人們崇拜資本﹑崇拜它那無遠屆伏的無比威力﹐崇拜它那怕是遠到火星的威力。這才是資本主義。你明白嗎﹖”
“我知道什麼是資本主義。”阿沛點點頭說道﹐“一直以來﹐你的火星開發就是一個電子神話。就是資本的神話力量能才讓這些机械諸神﹑電子諸神發揮出越來越大的威力的。不過﹐這個世界是脆弱又危險的﹐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一切皆空故﹐一切皆成就。我覺得﹐寧願相信心靈的力量﹐也好過相信這些神話的力量。你同意嗎﹖”
“我知道你就會這樣說。在你看來﹐再大的權力和財富也只是過眼雲煙而已。說起來﹐我還是比較現實思考的人。凱撒的歸凱撒﹐上帝的歸上帝。”陳長科看著外面的荒漠自顧說道﹐“火星其實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地方﹐是地球上的戰爭把火星問題尖銳化了,但一切很快就會成為過去的。等將來局勢正常化以後,火星將會成為太陽系最好的地區。”
他們靜默下來﹐各自思索著。
單軌的鐵路,跨過死寂的戈壁,蜿蜒地進入了死寂的群山。火車的窗外只有紅沙﹑黃沙﹐放眼望去一片荒瘠﹐看得久了﹐眼睛感到刺痛。
“我比你更不希望看到火星戰爭的爆發。”在穿越一片鐵黑色樹皮的針葉林的時候﹐陳長科又說話了﹐他看起來想起了什麼﹐“我去杭州就是希望能幫劉北方和美國人談判的。我和他一起二十多年了。唉,他這個人,他閱讀過許多的歷史和軍事著作,對歷史事件有非凡的記憶力。可是,他卻很難聽取別人的意見。”
外面針葉林的影子快速的掠過他臉上。
“不過,他也非常天真,簡直就是邊疆的原始主義。我想他們維持不了多久的,他們火星上的工業設備﹑工業潛力﹑生存空間﹐這些都不過是個幻象罷,甚至連神話都不是。共產火星本來就是個歷史的畸形物﹐而且已經搖搖欲墜了。這些都是我要告訴他的。”
十一﹑故國明月
(1)
“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艱難奮長戢﹐萬古用一夫。”
從火星常委們所站的小山丘上﹐可以俯覽整個杭州。
遠遠望去﹐廣闊原野的邊緣上起伏著淡橙色的遠山。在山脈與山脈之間﹐拉扯著一塊塊透明的網狀天幕拱頂﹐使山的棱線全部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在這片天穹下的紅色原野上﹐一座座古色古香的磚製房子鱗次櫛比﹐不見盡頭。陽光中﹐這些建築全部從一格一格的窗子中反射著金光﹐使得整個基地看起來蔚為大氣。
不過﹐火星表面的曲率非常大,因此很難正確判斷整個基地的面積。
“我們的火星研究院是根據火辦發六十九號文件的精神﹐在十五年前創辦的。目前這裡有科技人員三千多人,僅副研究員級別以上的就有一千多人。”巴天石向他們介紹著﹐他黝黑的面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利用在火星上的資源和能源優勢﹐近幾年已經在核聚變反應﹐尤其是核聚變火箭方面的研究取得了很大進展。”
“目前氫彈工作的進展怎樣了﹖”劉北方問。
“我們正全力以赴。”巴天石彙報著﹐“已經按火委會擴大會議決議精神﹐加緊趕製。預計短期內可以裝備第一批。”
“必須抓緊﹐時間不多了。”劉北方點了點頭﹐“和美方的談判可能隨時破裂﹐火星戰役可能隨時打響。等下﹐我們還要檢查這裡的防護措施。”
他扶著一座小山丘自動火炮的灰藍色炮口﹐轉過身來說道﹐“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是我們的鬥爭和警惕精神這幾年鬆懈了﹐所以現在遇到情況就措手不及。不過﹐同志們﹗我們的火星建設是在鬥爭中成長起來的。從二十多年前在這裡登陸開始﹐我們的每一步都邁得艱難﹐每一步都要經歷一次次激烈的衝擊和碰撞。不過,正是這樣的磨礪,才使得我們的火星建設如此波瀾壯闊,如此激動人心,也終將告訴世人它的不朽光輝。”
站在山上的火星常委們默默聽著,眼前的杭州基地,看上去依然那麼宏偉,那麼牢不可破,但氣氛卻突然變得異常凝重起來,每個人的心裡都忐忑不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覺在他們的心中擴散。
在他們朝山下的實驗室走去的時候﹐劉晴悄悄向巴天石問道﹐“那個核聚變火箭到底怎樣了﹖我想知道。”
(2)
陳長科第一眼就不喜歡眼前這個面帶倦容﹑風塵仆仆﹑面孔消瘦的姑娘。她看起來蒼白而憔悴,和她那精神抖擻的父親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然而,臉上仍然流露出一種剛強﹑冷靜的女性神態。
他朝劉晴點點頭﹐然後開門見山地朝她父親說,“我覺得﹐現在大家的精神都太緊張了,我建議你儘快直接找岩士唐談談,沒有什麼不可以談的。”
“你是被人趕出來了吧﹖”劉北方笑道﹐“跑來做說客。”
“他們也有股份的﹐現在被逼簽了長期租約。”陳長科赧然笑道﹐“不過﹐這次是我自己來的。”
“你終於也知道資本不是萬能的吧。”
“不﹐他們的條件還是非常優越的﹐而且現在他們是控股方了。”陳長科說﹐“但形勢對你們不利。”
“噢﹐那你是代表美國人來的嗎﹖”
“不是。岩士唐從來沒有說過他想要什麼。我想看看你們有什麼要求﹐也許我可以幫助溝通。天﹐你們總得談啊﹗不能這樣下去了。”
“技術上﹐我們在火星並非和美方處於交戰狀態。”劉北方說﹐“這牽涉到火星的政治地位問題。我當然歡迎談判﹐火星的前途﹐地位﹐什麼都可以談。但我懷疑這會有什麼意義。美國人向來缺乏歷史意識﹐也不懂得政治。他們從來不知道如何進行戰爭﹐也不知道如何製造和平。他們會把戰爭看作一種遊戲﹐以為得獎本身便是勝利。他們會把這個當成一場火星戰爭游戲的。我了解他們。”
“劉總﹐我們今天不是在這裡討論什麼歷史﹑政治的命題﹐甚至也不是什麼哲學和玄學的命題﹗”他突然想起在火車上那番和達賴的對話﹐為什麼這些人都這樣對現實無動于衷﹖“我們是在討論赤裸裸的火星現實﹗火星薄弱的工業基礎,物資供應﹐根本無法維持長期戰爭。你也知道的。”
“陳先生﹐你不是想知道我們的要求是什麼嗎﹖”劉晴看了她父親一眼﹐“最起碼的﹐我們要求維持火星上的力量均勢。你的火星電梯已經運送了大量物資﹐這才是造成目前局勢惡化的主要原因。你應該立即終止和美方的租約﹐這才是真正的和平努力。”
陳長科看了她一眼。這個女孩不是個夢想家,幾乎象她父親那樣意志堅強而積極主動﹐他心裏想。
他苦笑道﹐“你知道﹐這辦不到。這牽涉到一連串複雜的法律合同的問題﹐並不是我說了算的。”
“陳先生﹐你會有辦法的。火星電梯必需置於火星委員會的法律管轄範圍內﹐這也是協議規定了的。”
陳長科嘆了口氣﹐“是的。我會盡力﹐我會盡我的一切能力,來促進火星局勢正常化的。”他看著他們父女倆﹐“當然﹐我想我們可以有共識吧﹖如果戰爭真的爆發的話﹐香港是可以被劃做非交戰區的。”
她對著他伸出來的手沈默不語了一段時間,她那苦行僧的臉上顯得冷若冰霜,“陳先生﹐我們都知道﹐未來是誰都無法控制的。”
(3)
“其實差不多研製成功了。” 巴天石對她說道。
劉晴和他站在一個低矮的銀白火箭船體面前。無塵的廠房裡大大小小的管線組成了巨大的複雜結構﹐繞著這個不起眼的火箭外體盤旋著。
“噢﹐那還差那裡呢﹖”她問道。
在所有的核聚變反應中,發生反應的等離子氣體溫度都會達一億度以上。如果不想讓它象氫彈那樣爆炸的話﹐就必須把它控制在一個穩定的空間裏﹐才能利用。但目前世界上還沒有任何物質可以抵受得了那樣的高溫﹐這也是民用開發核融合技術的最大障礙。
而核聚變火箭引擎比核聚變反應堆有利的地方,就是它不必保存著一個穩定的等離子氣體。火箭引擎本來就是一個漏氣的瓶子,就是要把高溫氣體朝後拋射出去,造成推力。所以這幾年來﹐他們都在全力攻關﹐集中力量在核聚變火箭的開發。
劉晴點了點頭﹐她能理解他們。她還記得以前自己聽到就要研究出國產的火星回航火箭的那種興奮心情。
巴天石介紹著﹐在他們研製的核聚變引擎中﹐到時會有一個個由重氫與氦製成的﹐直徑只有幾毫米的燃料丸,不斷被彈射到反應室的磁場中心。到了適當地點後,就會被電漿發電機發出的電子束轟擊而產生聚變。然後﹐產生的等離子體膨脹球受到磁場的作用從反應室沖出,所有的帶電粒子都會穿過特殊角度的鏡面﹐被導向後方釋出。
一個這樣的核聚變引擎﹐能象普通汽車引擎一樣﹐能夠以每秒兩百五十次的頻率產生微型核爆﹐拋射出來的離子氣體速度可以達到每秒一萬公里。龐大澎湃的核子推力,可以使火箭飛航不必再考慮什麼發射窗口、荷曼轉移隧道、行星重力場,可以直接由火星往地球發射,而且幾天之內就能抵達。不單太陽系內的航行輕而易舉﹐就是將來星際間的飛航也是指日可待。這也是周通之前提出的“行星包圍地球,扭轉乾坤”所依的法寶。相比之下﹐那個火星電梯只能算是帆船時代的產物罷了。
劉晴一邊聽著﹐一邊在心里默默重溫了一下自己學過的高能物理。“那問題出在那裡呢﹖”她問道。
“問題出在﹐如何用聚焦高速電子來引爆這些小型熱核爆炸。這是整個技術的關鍵﹐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把這些高能量粒子集中在小彈丸的表面,用高壓的形式使它們引起裂變。這牽涉到一連串中子、誇克粒子質量的計算,而我們一直做不到。”巴天石朝她笑了一下﹐“不過現在有人已經用超弦理論的方法做到了﹐我們已經把他請來了。等打完這場仗﹐我們再好好搞一下,核聚變火箭應該就可以完成了。”
“那他來了嗎?”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到了,就在我們這裏。”
(4)
在露臺下面的院子裡﹐有幾只不知那裏跑來的貓躲在樹蔭下睡著。鮮綠的白楊樹葉子隨著微風搖曳著﹐一閃一閃地映照著柔和的陽光﹐象靜物水彩畫一般籠罩著四週的景色。這些貓走了幾只﹐又來了幾只﹐懶洋洋地趴著﹐阿沛數過了幾次﹐都數不出來。
一陣鞏然的足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來﹐看見劉晴正嘴角含笑地看著他﹐眼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原來是你啊。”她說。
“我們在火星又見面了。” 他說。
“原來你是在這裡的西湖出世的啊,那我應該代表火星和杭州都歡迎你回來。” 她用冰涼白哲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
她看起來輕鬆﹑活潑﹐穿了黃綠色的風衣顯得很清新﹐使她出落的更加楚楚動人﹐她臉比以前瘦了﹐不過全身上下仍然和以前一樣纖細時髦﹐清麗齊整。
“是的﹐我瘦了。”看到他的目光,她露出了靦腆的微笑,“來火星後,就一直跟著我爸爸東奔西跑的。”
“我知道。一路過來﹐已經聽了你們不少的故事了﹐好像整個火星都被極端的情緒籠罩了似的。”
“干嘛要回來呢﹖” 劉晴笑著搖了搖頭﹐“不會是為了我吧﹖”
“為了你們的核聚變火箭引擎﹐你知道的。”
“你是說真的嗎﹖” 她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可真會挑時間呢﹐也許整個世界都快要毀滅了,而你偏偏挑在這個時候跑過來。那些美國人也肯放你過來嗎﹖”
“為什麼他們會不肯呢﹖原子無惡﹐如果有的話﹐也只會在人的心裡才有的。”
“哎﹐聽你這麼說﹐我真不知道應該是安心還是不安心了。”
“你應該安心的。只有狂熱和恐懼才會導致悲劇。”
“所以你就來開導我﹐是嗎﹖”她一點也不安心。不知道為什麼﹐再看到他﹐她發現自己的心情還在奇妙地浮動著﹐空氣變得稀薄起來。不過﹐她覺得自己全身的神經奇異地慢慢放鬆下來了﹐有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靜靜地鬆弛在這個感覺到很快要失去的空氣中。
她在他身邊坐下來。阿沛幫她拿過風衣﹐聞到一股勾起他回憶的芳香氣味。
他們從露臺裡望出去﹐整個杭州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中﹐遠處群山的棱線,宛如鑲邊似地浮著一層淡光。
已經快傍晚了﹐陽光轉成了朦朧不清的色調﹐樹梢的影子長長地伸到他們的腳畔。在遠方天際的一角﹐出現了一大片薔薇色的火燒雲﹐捲曲翻滾的棱角邊顯露出了一種曖昧的意味,說不清究竟是橙黃還是藍紫。
“見到下面那株白楊樹嗎﹖”劉晴問道。
阿沛點點頭﹐“剛纔我就一直在看著。”
“一直以來﹐我都在火星上找這種在窗前樹影婆娑的白楊樹。我家裡以前就有這樣的樹﹐能使我入睡的樹。我記得有一句詩﹐‘夜夜鄉山夢寐中’ 說得就是這種心情。而我一直找不到這樣的樹﹐所以睡不好﹐但想不到﹐會在這裡找到了。”她帶著一種迷惘、愜意的神情看著樹下的那些貓說道。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那些樹的故事。”
“阿沛﹐說說你的事好不好﹖我想聽你的事。”
“我的什麼事﹖”
“什麼都可以﹐你能說的﹐你願意說的。”
她用清澈的眼睛電光般的凝視著他,他看到她那藍襯衫上雪白的頸子上血脈在跳動著,起伏不已。她的眼睛比以前增添了透明感,清澈得近乎不自然,似乎可以看穿另一個世界。陽光射到她縴細可辨的黑髮上﹐在那憂鬱﹑蒼白的面孔週圍形成了一個光輪。
她的聲音和血肉之軀既使他感到溫暖,也使他感到不安。
她是個美麗而又聰慧的女人﹐有過狂野的愛情﹐但就是缺乏運氣。她的容貌也許不是遺傳來的﹐但那反映出了她的個性。
她給他的來信﹐一直得不到他的回音﹐他想﹐這也是他的個性。
“我收到你的信了。”他說﹐“看到了你說心的那段。”
“是麼﹖所以你覺得我的心裡有狂熱和恐懼。”
“不﹐這不是我的意思。心靈是很奇妙的﹐也許是火做的﹐也許不是﹐佛教本來就是心的科學﹐我還一直在尋找答案。”
“那你能讀出我的心嗎﹖” 她問。
“嗯﹐你的心﹐”他閉起了眼睛﹐“它現在很矛盾。吸引力和排斥力﹐內聚力和擴散力混合在一起﹐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和我以前一樣。”
她宛如心靈感應似地瞄了他一眼。
“曾經有很短的一段時間﹐我覺得你就是我在過去的人生中﹐一直在尋找的人。”她的聲音溫柔又傷感﹐“不過我想﹐當一個人的心靈變得喜歡追溯以往的時候﹐就會有點迂腐了﹐是吧﹖”
“心也會變化的。”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就好像我們來到火星上那樣﹐引力發生變化了﹐什麼也察覺不到﹐但什麼也改變了。”他那眼眸深睿得令人驚訝﹐就是這樣的眼神﹐從一開始就曾經使她神迷心醉的。
人究竟是怎樣墮入情網的﹖
她在心裡問自己。他正在洞幽燭微地讀著她的心﹐他們沒有戀愛﹐沒有兩情相悅的浪漫﹐但這是不是就是她所企求的,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突然﹐她感到身邊這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以不可思議的強度吸引著她的心。
(5)
有人遠遠地在城的另一邊,用二胡悠悠地拉起一段慢板來。那低沉的調子,讓人聽起來有一種哀傷的感覺。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她微微一愣。在這裡能聽見二胡﹐她感到很意外﹐很有著一種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味道。
“阿沛﹐你聽到了嗎﹖”
“我聽到了。感覺很奇怪是嗎﹖”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這裡好像我們上次在洪湖邊的情形。但是真的沒什麼相似的地方啊。”
“是不是這個調子讓你想起什麼﹖”
“我想起來了﹐那次是你突然跑開了。你這次還會嗎﹖” 忽然間﹐一種緊迫感襲上她的心頭﹐近乎恐慌。
“你知道我為什麼回來的。”
“對了。”劉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你把這個帶上吧。是火星定位儀。你現在是我們最重要的科學家了﹐不能把你丟失。我差點忘了。”
她把一塊手錶式的定位儀遞給他。
十二﹑龍城飛將
(1)
手錶綠色表面上的數字慢慢變換著﹐晚上10點鐘。到了發起攻擊的時刻了。
火星戰役的前刻,岩士唐從電腦中拿出他的歷史書,開始選讀自己最喜愛的一段。
在二千多年前羅馬發生內戰的時候,凱撒知道自己要穿過羅馬城,這是當時羅馬軍團的禁忌。
歷史學家馬可路卡諾斯詳細記載了當時的情況﹕
“當凱撒迅速地翻越了冰封的高山後,他的腦海中浮現了大規模動亂的情景。當他抵達盧比孔河畔時,他看到受難祖國的景象從濃霧中出現。她的臉上籠罩著悲哀,她的白髮披泄而下,她的髮辮散亂、肩膀赤裸。
“她歎息著說﹕‘凱撒,你到底還要走多遠?你還要把我的軍旗帶到那裏?若你以羅馬公民的身份前來,就不要再前進了。’
“ 凱撒聽了,馬上四肢顫抖,寒毛直豎,癱倒在河岸邊無法前行。但是最後,他還是終於開口說道﹕
‘從在達比亞岩上眺望著羅馬城牆的朱比特、到前往天庭的佛裏吉亞守護神以及神秘的戰神,所有至高無上的神祗都會同意我的做法﹗我在此,凱撒,是七個海洋和所有大地的征服者,若獲得許可,我也將征服你的士兵。有罪的,是那些與我們為敵的人﹗’
“於是,他突破了障礙,越過了怒河,迅速地舉起了羅馬軍旗。當他穿過怒濤,抵達河對岸的時候,他站在羅馬城外的高原上大聲說道﹕
‘我放棄了和平,褻瀆了法律,但我追求的是財富。永別吧!條約。從現在起,戰爭才是我們的法官。戰神,讓我們這些將死的人,向你致敬!”
晝夜的分界線徐徐地在沙原上一點一點地移動著,當太陽在杭州城開始落下的時候,它已經繞著火星走了一半了。
火星終於跨過了時間的紅線。
(2)
纏綿婉轉的二胡戛然停止了﹐四下裏闃無聲息。
劉晴疑惑地看了阿沛一眼。如夢的陽光撒在露臺上﹐四週瀰漫著充滿了灰塵的光線﹐如真似幻。
阿沛碰了一下她的臂膀,她才暮地抬頭一望。有兩架飛機如同電車軌道似的在天幕外的上空平行直進著。她取過身上的望遠鏡看著,是藍色的無人轟炸機,機翼上漆著白色五角星。
是來美國人偷襲的飛機。
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住了,心臟一下子停止了跳動。
警報器突然鬼哭狼嚎地尖叫起來,響徹全城。地面上升起了一扇扇的緊急氣密罩門,把一塊塊天幕隔開。
她用肉眼仔細地觀察著天空。她看見一群飛機從原野邊緣的山後面鑽了出來,穿過散散點點的黑煙,慢慢移過天空。很快,就聽見遠處傳來了幾聲嗚隆、嗚隆的悶響,像是沒有回音的雷聲。
無數更多的無人小飛機飛過了粉紅色的天空,在黯淡的斜輝中清晰地展現在她的眼前。這時,城裏城外,山下山上,自動火炮和對空導彈到處都在急速砰砰砰地發射著,但只是在小飛機附近冒出白色和黑色的煙團。
阿沛走回屋裡﹐取出兩套緊急活動衣服。但她只是怔怔地把衣服接了過來﹐沒有穿上。她一直抬頭望著天空。那裡開始有東西落下來了。
大量小型無人飛行器嗡嗡嗡地飛了過來,肆無忌憚地在天幕外面的上空示威著﹐就象在舉行一個恐怖機器展覽。一隊排成V型的飛機剛剛飛過,然後在更遠的天際,又出現了更多的幾隊。當它們飛到城市上空時,面積之大,數目之多,令人在火星上簡直難以置信。有許多飛行器如同未來電影裏的侵略者一樣一下子撲了過來,鑽進了互相分割的天幕之間。瞬間,空中充滿了億萬蜜蜂有規律的、憤怒的嗡嗡嗚鳴聲。此起彼落的自動火炮聲竟相形見絀,微不可聞。
硝煙彌漫。射向天空的炮火和導彈更多、更猛烈了。大大小小的碎片紛紛從空中落下,砸向房屋。一串串的炮彈射了上去,在天空中劃出一條條爆炸後的明亮線條,但毫無聲息。隨後,無數的碎片又穿過天幕,重重地打到他們附近的建築物上。
一瞬間﹐夕陽把玫瑰色的光芒照在滿目瘡痍的杭州城上。整個城市的上空開始緩緩騰起赭色的煙雲,一道道光柱在紅色的天空上交織成一片。四處密集的轟炸撕裂了空氣,摧毀了神經,淡紅的天幕被扯成一條條的,在寒冷的空氣中飄蕩著。到處都傳來一陣陣人類的叫喊。
一個V型機隊鑽進了天幕﹐朝他們這個方向筆直地飛來了。阿沛連忙把劉晴拉回屋子裏,和她一起靠在牆邊。咚咚的響聲更大了,他們互相看著,傳來的爆炸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整個房子都在不斷顫動著。
日落的余輝把房間裡染成淡淡的血色﹐他們靠在牆上,一動也不動。突然,阿沛發覺他們的手還拉得緊緊的,他輕輕地把手鬆開,但是她仿佛一點也不覺得。半晌,她才別過頭來看著他,她的臉色非常蒼白。
“阿沛,我們都再也回不去了,是嗎?”
他緊緊地擁抱著她。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前,不留一點空隙,想要把四周那可怕的世界完全排擠出去,關在外面。
尖銳的哨聲越來越近了。突然間轟隆一聲,他們的房子一陣劇烈的震動,房間的玻璃都震碎了,嘩啦喇的一大片。
他感覺她簡直象一隻貓,在恐懼中和絕望中懷著本能磨蹭著他的身軀,尋求他的溫暖。她的頭髮散發出的芳香,她嘴裏吐出的溫暖甜潤呼吸,和那低沈遠去的炸彈爆炸聲響,這些都不可能是夢境﹐但發生的這一切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劉晴﹐” 他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不要害怕。”
(3)
他們死寂的沈默中聽著那低沈的嗡嗚聲漸漸遠去。飛機飛走了。
“要儘快找到我爸爸。”劉晴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通訊已經不通了,他們急步走出街道去尋找劉北方和其他人。
緊急氣密罩門降下後的街道上是一片混亂和恐怖的景象。到處都能看見被炸開的黑洞洞大窟窿,斷裂開的鋼板邊緣就象胡亂打開的罐頭開口,密密麻麻的藍色火花從被炸得歪扭斷裂的電纜裏迸射出來。
“天啊﹐看看這些人。” 她的神色越來越難看﹐“簡直是置身煉獄。”
路邊那些躺倒著的屍體臉上都被火燒得起泡了,皮膚都變成了或黃或黑的燒焦碎片。高壓水不斷從破裂的管道裏噴上來,然後在越來越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冰。路邊的樹上,許多挂在帶血的肉上的腸子還在絲絲地冒著氣﹐粉紅色的肉塊和血混雜在一起。
劉晴突然停了下來了。她在一個死者身邊蹲下來﹐緊張地辨認著那張面孔。
火焰在她身邊的紅色和灰色的房子中燃燒著。令人窒息的火熱的氣體掃向四週﹐不時傳來的建築物轟然倒下時發出的嘩啦啦巨響。
“願我能承受此悲慘境地,以此作為成道之路。願菩薩們的一切善,使漂泊眾生,得到喜樂。” 火光中﹐傳來了阿沛低沉的聲音。
她看了他一眼。在他的頭頂上﹐可以看見無數繁星透過煙塵隙縫閃爍著。
她搖搖頭﹐“我們快走吧。他可能在廠房區的。”
她拉著阿沛來到廠房區前面。不過,前方被攔住了, 他們走不過去。
這塊區域的密封天幕已經被徹底地破壞了,無法維持氣密,裏面的人完全沒有機會逃出來。
“劉晴。”從路邊兩眼呆望、面容黯然的逃難人群中突然鑽出一個敏捷的身影,叫住了她。
“周通。”她認出了他。
“劉晴,原來你在這里,快跟我走吧。就要支援不住了,快來不及了。”
“我爸爸呢?,他不是和你在一塊嗎?” 她焦急地問。
“劉北方同志,他犧牲了。”周通的臉上流露出陰沈、恍惚的神情,“你爸爸以為你還在火箭廠房裏,他想進去找你。結果來不及跑出來﹐那裡是他們的重點攻擊目標﹐破壞得最嚴重。”
他們身邊又響起了一陣爆裂聲。阿沛看見他們身後一扇巨大的塑鋼門戶被炸開了,然後朝他們方向傾斜,緩緩地壓下來。沉重的鋼鐵片飛了起來﹐從他的肩膀上飛過去。他連忙把劉晴推開,周圍的人都紛紛驚駭尖叫著,四散走避。
雨點般的塑鋼碎片一直朝他們頭上紛紛濺落著,劉晴象中槍的鳥那樣霍然落地,又霍然站起。
“快走吧,來不及了。”周通催促她。
阿沛不在她身邊了。她咬緊牙根,朦朧的雙眼朝四周望去,想在四散人群中尋找著他的身影。但四下裏已經輕煙揚起,一副兵荒馬亂的景象。
突然間﹐她不由自主地朝天空望去。星光中出現了無數個隱約的身影,正在乘著背負式火箭包朝他們這裡緩緩地降下。一個個人類的足跡﹐在黑暗的天幕中這樣顯現出來﹐不禁給人一種戰慄的感覺。
“好吧。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她說。
(4)
夜色濃重,燈火明滅。
他們穿著活動衣無聲無息地走在黑色的街道上,在陰暗朦朧的穹頂下匆忙地走著。
星星依舊在高空閃耀著,穿過薄薄的雲層,照耀著一切合理和不合理的事物。密封穹頂劃著淡淡的弧形垂落在夜色中,把城市的這面和外面冷酷的火星世界截然分開來。
整個城市在燃燒中顫抖著,搖曳著,這一切,都使劉晴的感官非常敏銳起來。她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爸爸不在了,自己就一下成為了火星上,甚至很可能﹐也就是地球上那些正處於內戰中的中國人的最高領導了。
而在這個巨大破壞的地方,她正要肩負起這輩子最沈重的責任。
她看著頭頂上的那恒古不變的獵戶星座,不由在心裏想著,自己也許願意生活在另一個時代。
他們終於走出了城外,爬上一座山丘的山頂。回首望去﹐下面這座灰暗、破碎、燃燒﹐正在面臨著毀滅中的城市就靜靜地躺在漆黑的夜空下。稀薄的空氣中﹐有一些炮聲若隱若現地傳來。遠處一陣陣閃爍不定的爆炸光芒在眼底留下了湛藍色的影子。
突然﹐一束綠色電光劃破天空,原野的上空出現了奇異的靛青色。幾顆青亮的照明彈挂在天上,異常緩慢地降落著,就象停在半空中,幾乎一動也不動。弧型的穹頂外邊﹐可以看見幾艘大型的運輸飛艇正在緩緩地著陸﹐已經有許多穿著活動衣的士兵正在從裂縫中沖進城市。
“我們必須快一點了。”周通帶她來到一個棚架的外邊,按下了附近的一個按鈕。在黯淡的星光下,一駕孤零零的小飛機緩緩從地下掩體中冒上來。這是一駕藍色的雙引擎噴射飛機,機身粗短,鏽跡斑斑,上面儘是補丁。看了真叫人吃一驚,令人還以為它是一駕飛機的殘骸。
然而它真的起飛了。它顛簸著,震顫著,迅速地飛離小山丘上的工事掩體,把薄金屬板的地板都震開了縫,以致可以看到下面迅速掠過的一個個紅色沙丘。
小飛機飛得很快,但高度卻很低。冷空氣通過漏隙不斷鑽進艙內,風勢越來越強勁,在機身旁呼嘯而過,聽著就象塞上的風,在虛空中尖叫著。
劉晴茫然淒涼地看著窗外, “杭州,再見。我永遠也忘不了你的。再見!” 她心中暗暗地說著。
“劉晴﹐你來幫忙好嗎﹖”周通指了指控制儀﹐“我已經啟動了自動迴避飛行模式和反雷達裝置了﹐航向北緯63度﹐最大航速。我去後面﹐有什麼情況你通知我。”
她點了點頭﹐“一切小心。”
飛機的後面,從地面發射出的制空導彈開始帶著一盞盞閃爍的黃燈追逐他們。無數紅色和桔黃色的火球在夜色中緩緩浮動著,有些速度越來越快,有些越來越大,有些爆炸了,發出了耀眼的紅光和火星。更多的小型無人飛機正從後面追來,帶著模糊的彩色光芒朝他們疾馳。
周通走過去了﹐飛機上的雷射動力炮塔開始突然朝四方不斷地、猛烈地開火。
天空中,突然到處都是閃光。一道道綠的、紅的、白的強光晃得他們睜不了眼。在這副壯麗而恐怖的畫面中,他們的飛機就象在冥冥中有神明保護一樣﹐繼續往北方飛去。
(5)
冷。
一陣陣的冷顫使劉晴感到非常難受。
在剛下飛機的那一刻﹐她仍然陷在一陣痛苦的麻木中。
她一個人在湖邊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那幽藍如玉,深不見底的湖水。幾道強力探照燈照向遠方,從洞窟中平靜的水面一直延伸到燈光照亮的盡頭,延伸到光線所不能抵達的黑暗之中。
洪湖邊的大慶顯得空曠而寒冷,就如一艘沒有了船長﹐被丟棄在海邊的廢船。
她卷縮在長椅上。死一樣的靜寂籠罩著地底的湖面,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她甚至聽到了熟悉的汩汩湖水聲。所有的一切﹐都給了她一種奇怪、恐怖的悲哀感覺,簡直是絕望。
“先吃點東西吧﹐是你喜歡的紅燒鯉魚。” 周通把碟子放在桌上﹐“等下﹐我們剩下的幾個常委還要召開應變會議的。”
劉晴默默地接過了來吃著。香氣四溢的紅燒魚,使她寒冷的血管終於恢復了生命的蠕動。
突然﹐她放下碟子﹐坐在湖岸邊掩臉哭著﹐兩肩不住抖動。
爸爸死了。
他死的時候是怎樣的﹖死的那邊是怎麼的﹖他是掙扎著﹐還是平靜地死去的﹖是帶著他那超然的態度平靜面對﹐還是以出師未捷的憤怒留下遺恨﹖
她突然覺得軟弱無力,無處容身,被悲哀化成的黑暗包圍著。她的一生就像是在空中飄蕩的蒲公英絨毛。她只能默默地讓臉上的淚水一直流著。她很想現在自己能好好地痛哭一場,把一卻的矜持、孤傲、剛愎暫時拋開,把一切從出生以來的悲歡離合,一切的心酸痛苦,都借這場痛苦渲泄抒發。
然而,她還是拭幹了眼淚,靜靜地把那道魚吃完。
(6)
在一扇亮著紅色保密燈的鋼門前面﹐劉晴推門而入﹐走了進去。
作戰控制室裡各種嘈雜的雜訊中,幾個臉色蒼白的操作員抬起頭來﹐朝她點頭致意。鋼門後的房間裡散著出一股地下泥土和電器機械的氣味,地底的冷氣利椎般刺痛她的肌膚。
“你來了。”周通朝她點點頭。
“現在情況怎樣了﹖”
“不妙。我們在各條戰線上都處於劣勢。”周通帶她來到一幅火星地圖前面﹐“敵方在發動杭州偷襲後﹐已經立即全線進攻。我們在奧菲爾峽谷﹑祖文斯特峽穀﹑及希碧思峽穀一帶的陣地都已經全部陷落了。”
“簡直不可思議。”丁大一喃喃地說著﹐“沒有談判﹐沒有任何要求﹐沒有宣戰﹐就突然向我們進攻。怎麼會這樣呢﹖”
劉晴看了他一眼﹐“歷史是從來沒有道義可言的。”她的口氣裏帶著痛苦和膩煩﹐“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
在燈光的陰影裏,她那張瘦弱的臉看上去顯得蒼白和悲傷。丁大一想,她顯然仍然沒有從失去父親的打擊下恢復過來。
“這一套﹐他們以前在以色列就搞過的﹐叫做‘斬首行動’。他們本來就想把我們的核設施打掉。”周通沒有表情的臉顯得結實而蒼白﹐“是我們大意﹐當時整個領導班子差不多全在那裡了。”
他們心中均感沈痛﹐心情敗壞到了極點。
“我們開會吧。”劉晴打破沉默﹐“就我們三個嗎﹖”
“就我們三個了﹐杭州已經陷落了。”周通說﹐“首先來研究一下基本情況吧。”
他介紹著﹐三大峽谷防線失守後﹐目前地面武裝力量的主力已經後撤到珀襖尼斯山一線的預設陣地。但在火星的主要基地都陷落以後﹐目前形勢已不容樂觀﹐後勤已經無法保證。而美方的後勤裝備則源源不絕涌來。
凡是軍事上的判斷﹐都不離開時間、空間和力量這三個基本因素。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結論是明顯的﹐就是必需立即奪取火星電梯﹐切斷美方的後勤供應。如此﹐才可以造成形勢的逆轉﹐為其後的戰略反攻創造條件。
劉晴緊抿著嘴唇﹐身體緊張地向前傾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聽他一直說下去。
“因此﹐奪取火星電梯,將是我們扭轉這場戰爭局勢的高熱度轉捩點。”他的目光咄咄逼人。
“可我們有這樣的兵力嗎﹖”她問。
“有的。劉總之前剛剛組建了一隻重裝甲部隊﹐我和你都去過的。就在基岩地帶附近﹐那裡離赤道很近。”他的眼裏閃著興奮的異彩﹐“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一隻奇兵﹐隱蔽得很好﹐是美國佬沒有想到的。開戰以來﹐他們一心只想著攻佔我們的城市和基地﹐現在給我們留下空子了﹐我們得好好利用。”
“可是﹐會不會在交戰中把火星電梯擊落呢﹖”丁大一懮形於色地說。
“怎麼會呢﹖”周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陳長科不老是吹噓他的電梯是如何固若金湯嗎﹖何況我們又不是要打他的電梯。我們要的是電梯基地。”
“我覺得﹐火星電梯是規模浩大的空間設施﹐應該再慎重考慮一下。你應該明白﹐如果稍有不慎的話﹐會對火星造成巨大的影響的。”丁大一說。
周通的目光逼射著他﹐“不明白的是你吧。在這裏進行的火星戰爭是一場總體戰,大家都在全力以赴,大家都要狠狠陷住對方的脖子。我們要為爭取時間而戰,要為在許多條戰線上扭轉局勢而戰,還要為我們國內的戰線而戰。我們還有什麼要顧慮的嗎﹖”
“可是﹐”丁大一還想說下去。
周通站了起來﹐“還有什麼可是的﹗已經是生死攸關了﹐必須力挽狂瀾﹗”他的臉上已經變得神色俱厲了。
房間裡突然變得異常寒冷。
劉晴用冷靜的聲音壓住他的激動﹐“周通同志,請你先坐下。”她把那雙白哲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放在桌上﹐ “我記得﹐我父親曾經有一次和我說過﹐‘歷史就象一個女人,當她欣然順從的時候,就得堅決地把她佔有,不然,她就會嘲笑愛撫她的人,決不寬恕他,也決不再給他第二次機會。’ 是的﹐他就是這樣告訴我的。”她的聲調變得尖銳而生硬。
“沒有第二次機會了。如果敵人發現我們的裝甲部隊就離他們的要害那麼近的話﹐很快就會集中兵力轉過來對付的。”
她把頭抬起來﹐挺直身體坐著,頭抬得高高的,光芒逼人。她的臉色看上去仍和之前一樣蒼白而憔悴﹐然而﹐臉上的表情卻是一種新的,疲憊、悲哀和決心的混合體。
“是他們來偷襲我們的﹐而我們的偷襲就是最好的回報。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她突然之間變得兇狠難看,臉上帶著憤怒、冷酷的表情,淡紅的嘴唇上流露出仇恨,“這是一場新的戰爭﹐香港也會著火的。”
十三﹑香港之戰
“他們用手中的長槍﹐
在他們的盾牌上﹐
敲出了戰鬥的巨響﹐
對最高權力的人發出了怒吼﹗
他們要憤怒地向頭頂的天穹挑戰﹗”
--------彌爾頓,《失落園》
(1)
在奧林匹斯山的山麓上,劉晴在一輛如史前怪獸般的巨型履帶車中用超距視屏朝前眺望著。
這輛裝甲履帶車是他們“紅旗”型號的旗艦重型坦克,從地面聳起足有幾十米高,單單履帶上的一個轉輪,也比人的身子高出很多。儘管整個超合金鋼金屬打造的車身,已經飽受了風吹沙打,看起來千蒼百孔,殘舊不堪,卻是威力無比。
奧林匹斯是一座盾狀火山﹐大部份的地方山勢平緩。千百萬年來﹐從山頂上流下的凝固熔岩在這裡形成了一塊方圓幾百公里的平地﹐也成為火星電梯坐落的地方。
臺地被四周峭立的小丘包圍著。低低的灰雲下面,一片一望無際的礪原就展現在她的面前,一些帶黑色斑點的,由斷裂開玄武岩形成的巨石,散佈在象桌面一樣平整的棕紅色沙地上。在地平線的盡頭,遠處的香港被籠罩一片黎明前的灰色寧靜之中。
而在香港的上空﹐卻聳立著劉晴從未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建築物。她不由自主地,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這條在遠方高聳入雲的巨大鋼管。它的上方若隱若現,就像神秘的幾何線條驀然出現火星的世界中,看上去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然而,又很奇異地仿佛是已經存在很久了。
它沒有與地面接觸。它就象一個在空中飄蕩著的神秘古老祭壇和一座虛無飄渺的龐然堡壘,超然地淩駕在時空之上。
她點點頭。目標在望了。
(2)
出擊以來﹐重型的裝甲部隊在赤道區域順著山勢進攻﹐沿途還沒遇到什麼強大的阻擋。
但他們沒有從來預計這場奪取火星電梯的香港戰役會是順利的﹐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太陽昇起來了﹐天空萬裏無雲,純潔透明。
前方不遠,已經有一隊小型坦克從一個小火山口後轉出﹐朝他們沖過來了,就在差不多在與他們的裝甲車隊成直角的一條線上迅速地移動著。
劉晴朝身邊的周通點了點頭﹐“來了。”
“進入戰鬥崗位。”周通在通話器裡下達命令。
一輛輛龐大的紅旗坦克朝遠處的垂直鋼管緩緩地抬起了頭﹐巨大的行列象滔滔的洪水漫過原野。紅軍向美軍的總攻開始了。
山的後方﹐一大片一大片的小型飛機黑壓壓地飛了過來。這些無人飛機飛得不高,瞬間,紅旗坦克上頻密的自動炮火幾乎就在飛機隊形中裏炸開來,一團團灰白色的火焰夾著硝煙在陽光的照耀下飛騰而起。
雙方兩隊的坦克在廣褒的平原上立即形成一個有幾十公里長的黑色V字,開始互相迅捷猛烈地交火。
劉晴調整了視屏,透過視野裏的煙浪,看到廣闊的平原上,迅速移動的坦克在棕紅色的沙地上行成一道道變幻交叉的車轍。無數輛美國人小型坦克就象在一個狂亂的黃色旋渦裏轉來轉去。巨大的紅旗坦克群一下擠進它們中間,朝四面八方不停地猛烈開火。
有好幾百輛美國坦克一下子就著火了,一些身形渺小的機器人戰士在沙地上象螞蟻一樣跑來跑去,徒勞無功地朝紅旗坦克的厚裝甲射擊著。不過,就在她觀察的時候,一輛紅旗坦克爆炸了,出現一團絢麗的紫黃色的熊熊光芒,在沙地上形成一片鮮豔的色彩。
突然間﹐從遠處原野邊緣飛來了一串串密集的導彈。那些飛彈不知是什麼地方射出的﹐在一些可以看到的地方﹐劉晴只能在視屏裡見到發射時的光火,但看不到發射管架。許多紅旗坦克一下被擊中了﹐被炸裂時發出了巨大的豔紅色光芒。
太陽升高了一些,高地上鮮艷閃爍的色彩夾雜著雲塊的陰影。濃烈的紫色天空中﹐東方呈現了淡紫色﹐西方變成錠藍色﹐整個蒼穹一下變得明亮耀眼﹐瞬息萬變。雲影斑駁的大地上,整個火星戰役的決戰場面呈現著一片詭譎瑰麗的壯觀景象。
雙方的戰火猛烈至極。這是一場連毛主席都無法想象的戰爭,是一場就由無數這樣的重裝坦克和小飛行器在這個紅色星球上橫衝直撞的戰爭。漫天的彈幕火網在不斷在頭上爆炸著,烈焰滿天,向沙原泄下光怪陸離的華彩。一下子﹐被炸毀的機器多不勝數,看了使人怵目驚心。
地崩山摧壯士死。
高照的陽光發出了可怕的嗡嗡叫聲。戰況愈趨白熱化了。劉晴看到身邊密碼機上的紅燈象發瘋一般地閃動著﹐耳機里傳來各處的急促戰況彙報:
“已奪回901高地。”
“我們的方位是X軸332,Y軸461,要求導彈火力支援。”
“我們需要更多的炮彈。”
“請支援。。。情況緊急﹗。。。”
由於四周的戰火越來越猛烈,所有的通訊都受到了幹擾,這些聲音都是斷續不清的﹑支離破碎的﹐聽起來就象有人在急急地念什麼火星咒符一樣。
驀然間,天光下﹐一束束明亮的光柱忽然一下子挺立在平坦的沙原上。劉晴注意到他們附近的一塊幾米寬的區域已開始轉為熾熱明亮了,上面的土地有些不安地在翻騰著。
過了一會﹐又靜止,然後又再開始翻騰。
她心中不禁起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怎麼回事﹖”她問周通。
“剛纔我們的導彈部隊已經攻擊了他們的空間站。他們正在反擊。這是決戰的最後時刻了。是最後的鬥爭。”
“注意小心不要波及那個電梯﹐我們還要用的。”
周通點點頭﹐“各單位注意﹐各單位注意。敵方已啟動空間粒子能作戰平臺。各單位小心迴避。”他沙啞地在頻道中大聲說著﹐“我軍將立即加強反擊。”
劉晴最後看到他又下了一道不知什麼指令。突然間﹐從附近好幾架的紅旗坦克上﹐射出一支支火箭奔向天空,如同數座火山的爆發似的噴射出萬道光芒。雖然空氣稀薄﹐但在平原上仍發出巨響,地面震動不已。
一陣巨震猛然從她身後傳來,大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在後面湧起了一陣棕色泥石和火焰的噴泉,沖天地直射上去,把他們的旗艦坦克揪翻在地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一瞬間貫穿胸口的疼痛,使她感到自己的喉嚨深處變得無比灼熱,狠狠地壓迫著呼吸。
她聞到一股苔蘚濕濕的氣息,還有一股鐵腥味,有點鹹,好象是從她舌頭上發出來的味道,原來是自己的血。她在面罩中把嘴巴張合了幾下,卻無法弄清血是從那裏來的。
沒想到動嘴張舌之後,才發現自己的頭、頸、背都疼得很。她又想把手抬起來,可是卻實在痛得受不了。
緩緩地﹐她從破裂的坦克中爬出來。她不願意死在裡面。
她的心裡開始感到一片寧謐。死亡,是一直她在心裏就為自己準備好了的,就象一件偉大的藝術創作。她在心裏平靜地想著,我不怕死,我不怕看不見的一切。我一直不知道死那邊是怎樣的﹐現在我終于知道了﹐現在終於沒有什麼能夠侵犯我的心了,那怕是死亡也不能。
折戢沈沙的龐大坦克躺在她的身邊﹐四面八方迸射出的照明彈、曳光彈、開花彈還在頭上無聲地爆炸著﹐交織成出一片五彩繽紛的華蓋﹐覆蓋住她的上空。但她來說﹐現在的世界是沒有聲音的﹐甚至光線似乎也沒有必要存在了。
(3)
炮戰還在遠處激烈地進行著。儘管是在稀薄的火星空氣中,但還是能感覺到那些爆炸的龐大威力。一陣陣的震動從地面傳來,伴隨著咚咚咚的隱隱悶響,就像是一些看不見的古代神祗在山的另一邊交戰著。
“天那﹐剛剛攻擊了軌道空間站。”徐盼緊張地看著屏幕。
“沒事吧。”陳長科問道。
“放心。”徐盼看到了他的表情﹐“電梯管線不在他們的攻擊範圍之內﹐而且就算是直接擊中了也不會有什麼事的。我們的納米超強碳纖維管線受得住任何常規導彈的轟炸。只不過,沒有想到他們那麼快就打過來了﹐還一下就攻擊空間站。”
“我想也是的。這條神話般的電梯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堅固的人造結構﹐是電子工程、結構力學、和防衛技術的結晶之作。起碼我的招股書裡是這麼說的。”
徐盼笑道﹐“別那麼得意。到時候修理費的賬單能把你嚇死。”
“到時候我會向岩士唐要的﹐如果他打贏的話。”
“那你希望誰贏呢﹖”
“嗯﹐難說。其實我不是很關心。”他說﹐“最極端的情況下﹐就算這裏的一切都炸完了,都倒塌了,電梯還會在的。不管將來誰是火星的主人,不管什麼主義﹐都會需要這條火星電梯的。文明也不會因此被毀掉的。”
徐盼聳聳肩﹐“如果他們贏了﹐希望你那個中央特派員也能這麼想吧。我不是個軍事人員﹐只是工程師而已。你知道麼﹐最近有人誇了我這個身份呢﹐是我得到的最好讚美。”
“誰呢﹖”
“一個你最近見過的人。”
陳長科點點頭﹐他知道是誰了。“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但難道我就不如他嗎﹖這麼多年來﹐我對你的讚美也不少啊。”
徐盼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她埋首去檢查控制屏上的位置調整火箭和安全索的狀況。香港之戰開始後,她已經把整個電梯監控中心都搬到這輛離基地很遠的越野車上了﹐離開電梯基地很遠﹐免受波及。
“我要把更多一些的位置調整火箭調到管線上端。”她在鍵盤上敲出一個個的指令,“讓它們按照探測雷達的指令執行迴避動作。戰火燒上去了﹐不管怎樣。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我就說過的。你是一個很出色的工程師。”他朝她疲倦地微微一笑,他的額上佈滿了一道道皺紋。
“想起了一些事。”她說﹐“當年你提出要在奧林匹斯山上開會的時候﹐我就有一種希臘神話的感覺。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我覺得我們好象就在這裡等待奧林匹斯山上眾神的裁決﹐在等待這場戰爭對火星命運的判決似的。”
“命運﹖我不相信的。雖然你說過這裡風水很好。”陳長科說。
“我也不知道了。”她把目光移開了螢幕,緊緊挽住了他的手臂,俯過身來打開火衛一上的監控屏幕﹐“看看上面打得怎麼樣吧。”
她的笑容凝住了。
屏幕裡﹐一道紫色的光芒正在暗紅金屬色的火衛一上不斷環繞著,來回閃爍,發出了耀眼的光芒。
“是怎麼回事?”陳長科疑惑地問道。
“原來有火箭打中火衛一了。”她聲音有點沙啞。
“沒事吧。”他問道。
徐盼沒有理會他,她的雙手在鍵盤上急速移動著。
“石頭被液化了,導電了﹐可能會產生一個電圈回路。”她用輕微而嘶啞的聲音說道。
“告訴我情況。”他不大明白她的意思﹐但仿彿能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什麼﹐他的背脊一涼,突然隱隱間有一種大勢可能已去的感覺。
“火星電梯的電纜兩端﹐是不能和地面連接在一起的﹐要不然地面的細微移動就會把它拉斷。”她的語氣急促,“是只能靠磁力鎖互相鎖住的。而磁力鎖是要靠電能來維持的。”
“石頭如果液化就會短路﹗”陳長科明白了﹐“磁力鎖會鬆掉。”
徐盼點點頭﹐“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她啪啪啪地打開了火衛一上的所有監控器,“被打中後﹐剛纔整個火衛一的液化一定十分短暫﹐可能還不到萬分之一秒﹐要不然我們不會不知道。就希望它能撐得住。”她停住了。
屏幕上﹐一條超導電磁軌已經正在開始緩緩地裂開了,慢慢地朝漆黑的太空外移出去。然後﹐更多的安全索鬆動了﹐四散的管線徐徐地飄散在空中。
她目瞪口呆地望著﹐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切在都緩慢地發生著。她屏息等待著﹐如身中魔惑一般﹐目不轉睛地瞪著這個難以難以置信的畫面。
沒一會﹐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把電纜主幹猛地扯了開來,翻飛的灰塵和碎片一下就突然彌漫在整個暗紅色的小行星上。她膽顫心驚地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這個無聲無息的毀滅場面﹐在她看起來是那樣的異常的驚心動魄﹐她的心不禁一陣緊縮。
“長科﹐我們的電梯﹐它真的掉下來了。”她把視線移開,目光晶瑩地望著他,就象一個闖了大禍的孩子。
“我現在知道了。”他用幹澀的聲音說道。
“通知所有人疏散吧。” 徐盼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很沈靜,“不過應該沒什麼用的。電梯砸下來的時候,會把整個赤道區域都摧毀掉的。我們自己,也許都躲不過去。”
他的心中一凜,有如電震。他簡直說不出話來﹐望著她﹐他感到胃裡好象是火焰的一團東西正在一直向下墜落。
那條看起來細細的管線就象一根遊絲般懸在群星之間飄蕩著,沒一會就不見了。在另一個螢幕上,可以看見火衛一和電纜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一眨眼的功夫,它也就從螢光屏上消失了。
這個直徑五公里的,正方形的小行星在電纜脫落以後,也就象炮彈一樣,一下被火星自轉的離心力甩出太空了,就象那些曾經從它上面被拋甩過的無數艘太空飛船那樣,朝地球的方向飛去。
巨刃摩天。天空開始塌落下來。
(4)
霞光萬道,瑰麗繽紛。
沙原上的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在劉晴的眼圈四周留下了陰影﹐她開始感到頭痛欲裂﹐從眉梢開始﹐逐漸擴散到整個頭部。
昏沈中,她感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把自己抱到了一輛車上。她想說什麼,可是喉嚨好像有什麼塞住似的說不出話來。
到了車上,那人伸手把她的面罩掀開,露出了面罩下那張嬌好美麗的面孔。她緩緩睜開眼睛﹐抬頭茫然地望著他﹐似乎他是一個外星來客。
“原來是你。” 她用一種恍惚的眼色看著他﹐“你怎麼來了?”
“要不然你又以為是我跑開了。”阿沛揚了揚手腕,“你的定位儀讓我找到你。”
她虛弱地笑了笑,熱淚在眼眶中流轉。
“阿沛。”她輕輕地呻吟了一聲。
“你受傷了。”他伸手摸了摸她冰冷的臉頰。她看起來臉色蒼白,沒有血氣。要是可能的話,他更想緊緊地擁抱著她,令她的身子溫暖起來,但他不能這樣做。
“你快走吧。我們的衛星站已經失守了,他們也會從衛星上發現我的。” 她淚水晶瑩,但淚珠沒有掉下來。
“我不會留下你的。你坐穩一點,陳長科的電梯要砸下來了。”
他迅速啟動了車子﹐一下子把車速開到了極限。
(5)
“你終于能把車開好了。”劉晴看著阿沛全神貫注地操縱著駕駛儀,把小越野車在四下寂然的原野急速地彎來繞去前進。他全身看起來有一種威風凜凜的神態。儘管她的喉嚨乾燥、全身肌肉鬱痛,但還是不時把目光投向他,仿佛這樣,就可以帶來一些寒冷和疼痛的緩解。
“你傷勢不輕,不應該多說話的。”阿沛說。
雖然他的視線集中在前方﹐不斷掃視著附近的事物﹐但臉的左側卻能感覺到那灼熱的視線。當他有時看到劉晴的時候﹐他不但看到她那蒼白的面孔﹐也看到窗外迅速掠過的大地。但他不去考慮自己﹐也不去想她那瘦削的身影和外面那些驚人的景象。
窗外那廣漠的暗紅平原,平靜地躺在暗淡陽光的煙霧裏。外面到處都是被摧毀丟棄的車輛、坦克,和巨大的彈坑。成千上萬小膿瘡似的彈穴把大地糟蹋得滿目瘡痍﹐整個荒原像是被一個龐大的拖拉機刨翻過一樣﹐遍地都是燒焦了的蒼黑色。
在這片奇異的荒原上,到處都是蜷伏著的坦克殘骸伸出長長的炮筒,在柔和的灰白色、棕褐色、和粉紅色的廣褒沙地上,投下了延長的灰色影子。
他就好像要繞開剛纔那場戰爭的線軸那樣﹐選擇了與劉晴部隊來時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形式各樣的被毀滅了的機器﹐以各種變幻莫測的角度和形狀﹐出現在迅速後退的荒野上。
天空開始漸漸黑了下來﹐車廂裡的空氣變得寒冷刺骨。劉晴感覺她的身體冷至丹田﹐每往前奔一公里﹐光明就從他們的身後離開了一些。
她在黑暗中靠向他﹐她能感到他的心臟也在跳動。
窗外,能看見一條細細的火線正在身後緩緩地從天而降,在陰鬱的天際若隱若現。悶雷似的聲音在遠處的黑暗中隱隱響著。
開了一陣,越野車終於離開了橫越陡峭荒地的道路,一下子鑽進了前面的一條V形峽穀。阿沛從峽穀中部的一條模糊平行槽中以極快的速度衝了過去。
在他們的頭上,一顆大大的火流星一閃即逝,已經追過他們了,劃過了陰雲密布的天空。
“到了。”阿沛把車子在一個小土梁上停下。
劉晴往窗外看去。突然間﹐整個天空一下子燃燒起來﹐彌散出漫天的熾熱泛藍白光。解了體的電纜碎片漫天舖地卷來,不可勝數。一條條熾白的碳纖維剝落開來,血線般一下佈滿了天空,劃出無數道白的、藍的﹑紅的螺旋,璀燦無比。
悶雷似的聲音突然變得更大﹑更明亮了﹐一下子高揚起來﹐覆蓋了天地間的一切﹐腳底下的地面在不規則地震動著。這會兒,她的心枰枰地跳,嘴裏發幹,耳朵好像快要炸裂開來。
猛然間,一團拖著白色火光的閃焰,在黑蒼蒼的地平線最左邊突然亮起。
這道閃焰像是一團呼嘯而來的烈火﹐迅速無比地朝他們奔來﹐各種震耳欲聾的狂嘯隨之而生,在最靠近他們的電光火石那一霎間,白色的光芒突然劃破天際,發出了驚天動地的轟然巨響,如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土石飛濺,然後,又倏地朝地平線的更遠處奔去。
一瞬間﹐天地中只剩下漫天尖銳呼嘯的碎片和鋪滿整個大地的火種。地平線上﹐從左到右,天際邊驀然亮起一道耀眼的萬丈光芒,千變萬化的光線在空中飛舞著,遠遠看去,就象一座銀色的森林燃起了熊熊大火。
“聚集還散壞﹐
崇高必墮落﹔
生者皆盡終﹐
有情亦如是。”
阿沛低聲唸著﹐雖然他是坐在身旁﹐但看起來寶相莊嚴﹐全身上下瑩然放射出一種奇異的神光。劉晴怔怔地看著他﹐不禁呆住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變得奇怪的殭硬﹐忍了許久的淚水開始靜靜地在臉頰上滑下來。
(6)
陳長科和徐盼在仿彿沒有盡頭的漫漫長夜中飛行著。
夜間的火星高空飛行有一種古怪的味道﹐下面是漆黑的大地﹐頭上是黝黑沈重的天空﹐他們好像在見證著一場奇特的儀式。
夜間飛行。
到處傳來的資訊都是不忍目睹,不敢置信。整個赤道區域都被毀掉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了。
掉下來的電纜沿著火星赤道剛好整整地砸了一圈。他們透過衛星,已經看到大部分電纜砸落的景象,被砸落地面上的岩石、土層、和山脈都被電纜砸得向兩測翻飛。各處的壕溝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有五、六米深,有的地方深達幾百米。這條電纜砸出來的新赤道﹐也許將來就會是一座新的萬里長城了。
在赤道很多地方﹐連綿不絕的火山熔岩煙火,迅速地變換著顏色,在漆黑的夜空裏筆直上升著,就好像要重新向世人宣告火星的變化。
然而﹐電梯還沒有全部掉下來。
八十億噸重的電纜斷開後,並不是一下子就全部落向地面的。
重力的影響,會使它從中間開始慢慢彎曲,先彎成一個圓弧。電纜的最低部分首先朝下墮落,接著是中間部分,然後,慢慢地,電纜的最上端部分在離心力和越來越強的下端重力牽扯相持一段時間後,才會跟著掉下來。
這最後一段的電纜,挾著它那自身的重力,和從三萬公里高空俯衝而下的加速度力量,才會對火星造成最後和最強勁的撞擊。
(7)
朝窗外的黑夜望去﹐遠處那條下墮得姍姍來遲的電纜﹐正在象憤怒的巨龍似的發射出白色的光芒,看起來就像一把銳利的鐮刀和鐵錘,正要朝著下面的紅色星球狠狠劈下去﹐把它劈為兩半。
“它會落向那裡呢﹖” 陳長科站在窗前問道。起飛以後﹐他的感覺一直麻木,根本無法思考。
“也許往南,也許往北﹐還不知道。”徐盼埋首在電腦前說道。
“是水手峽谷。”良久﹐她才深深地吸了口氣﹐她終於完成了計算。“電梯最後會砸在水手峽谷上。”
“漂那麼遠﹐不會算錯嗎﹖”
“不會的。在同步軌道的時候﹐它受到下面電纜的牽扯﹐位置有些漂移了﹐所以﹐落點會偏離赤道更多一些。”
“我的天。那會造成一場火星大洪水的。” 陳長科就象突然醒來似地說道﹐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說什麼﹖”徐盼問道。
“以前和一起劉北方的時候﹐我們就想過這麼干的。用隕石高速撞擊地表,衝擊的力量就會產生高熱,可以一下子把將地下的冰融成水冰﹐但不是用這種方式啊。”他怔怔地看著窗外﹐“它會把水手峽谷的含水層引爆的。”
“天﹐這可是驚天動地的變動了。”徐盼低聲說﹐“真想不到。”
“那裡有許多含水層的壓力原來就比地殼高﹐很容易就可以炸開的。我們都研究過了。還有那些沉默的火山﹐它們的壓力也都已經累積了好幾億年了。想不到﹐這一下就完成了我們當年都干不了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一陣疲勞和悲哀的陰影籠罩了他的臉孔。他全身癱軟了下來﹐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身形枯槁,神色憔悴﹐那麼的精疲力盡,這在徐盼全身引起一股深切的柔情。
他和徐盼互相看著﹐發現她的眼睛裏淚水晶瑩,兩人四目相對,宛如訴說了千言萬語一般。
(8)
最後的一段電梯﹐終於在黎明前砸向水手峽谷。
他們靠著高空攝像機看到了墜落的最後景象。和高速拍攝的爆炸情景相似﹐銀幕上先是看到一片白光﹐接著是黃光﹐然後是紅光。血紅的電纜把落點南北兩側的峽谷都硬生生地犁為了平地。席捲而來的音爆無堅不催﹐一座座山崖都消失在揚起的塵霧裡﹐洶湧翻騰著。
呼嘯而來的電纜也把許多含水層撞擊爆裂開了﹐從高空望下去﹐熾烈的紅色波浪在大地上朝四處翻滾著﹐湧入一道道壑溝中﹐飛濺四起﹐在黑暗中射出了一道道的線條。
到處都是毀滅和土崩瓦解。
天空變得越來越慘白,終於變成了淺灰色。經過整晚的飛行﹐他們的灣流式飛機又慢慢地飛回了電梯的底座﹐在香港的低空上緩緩地繞著圈子。
他們眼前的香港,此刻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戈壁沙漠中的出土古城,全都是沒有屋頂的斷垣殘壁。
展現在機翼下的﹐是最徹底破壞的景象。砸落的電梯在原野上形成了兩翼向外隆起的壕溝,中間則是黝黑一片。濃煙遮蔽了蒼穹﹐原野上裊裊地冒起一條條褐色﹑白色﹑灰色的煙柱﹐直直地向北方飄去。
陳長科帶著略帶悲哀的表情望著眼前的廢墟﹐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沒有說話。
太陽出來了。暗淡的陽光﹐開始從億萬公里外的地方來到這個星球﹐從重重的煙霧中射出來﹐照在香港的廢墟上,說不出來的一種慘澹﹐顯得淒美而蒼涼。
經過一次次猛烈的炮火,這裡大部分都已化為廢墟了,死亡與湟滅的跡象處處可見。所有的房子都被炸掉了,只剩下那些一堵堵巨大的﹐極高的牆。鑲嵌的石材,條狀的紅色石英和氧化鐵紋理,在這些冷而粗糙的灰色鋼牆上交替出現著。看著生命的蒼老與死亡這樣深深刻劃在這些殘破的建築上,陳長科不禁顫抖起來。
他的一生所夢,就這樣在面前化為碎片。
“我終于輸了。我把火星和電梯都輸了。”他說。
徐盼站起來,朝他走過去。
她臉上的線條極為柔和,聲音中充滿柔情﹐“不要緊的﹐我們還可以重來。”
他們擁抱在一起。
陳長科把她擁在懷裏。他的心裡涌起了一種奇特、淒酸的幸福感﹐“難道我們還可以重頭再來嗎﹖”
她從他的懷抱裏抬起頭來,她面對著他,撫摸著他的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可以的。”她緩慢而親切的吻遍了他的臉。“我們可以的。”
這個心灰意懶、寂寞孤單的男人把她緊緊摟在懷裏。
突然間﹐遠方的空氣中起了一種異樣的騷動。一陣陣晶瑩的雨點穿透陽光灑落下來﹐象一塊巨大無朋的金色竹幕在香港的上空急速漂動著。他們驚訝地望向窗外。
下雨了。
(9)
遠處,那條從幾萬公里高空跌落下來的電纜,正用著它力道萬均的力量,把沿途碰到的一座座山脈都削開了,爆開了。霎那間,一座座火山都被點燃了,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燃起了熊熊的燎原巨火,就象一個個擎天的火把﹐照亮了無邊的黑暗。
地面上突兀地伸出了一道明亮的水柱﹐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噴射出的粗壯水柱仿彿不是液體﹐而是象一根掃向天空的金屬圓柱。
“這裡的含水層被震裂了﹐”阿沛看了車外一眼﹐“很快就會洪水氾濫的﹐我們得趕快離開。”
他把車子沿著山脊的斜坡急速地向上開去。
地上開始出現了一些巨大無邊的坑洞。地面劇烈地搖晃著。是電梯墜落下來的震波先擠壓了岩層﹐然後釋壓波再把地面朝相反的方向彈回去。四處不知從那裡涌起的白色霧氣就象巨大的氣息一樣支配著週邊﹐大地隨著跳動的脈搏搖動著﹐翻騰滾動。
阿沛避著地面上那些深陷的可怕大坑,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顛簸著前進。他熟練地避開一些凹坑,但有時卻又撞在別的凹坑上,震動牽扯了劉晴的傷口,帶來了一陣陣的痛楚。她覺得去路茫茫,但也只能將生死置之度外了。
過了一會兒﹐地面震動得更厲害了。她從後鏡中看見﹐一道道粗壯的沖天水柱正朝遙遠的虛空噴射而出﹐直上雲霄﹐然後又凝結成大大小小的冰塊﹐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們的車子在崎嶇難行,如同波浪般起伏不定的混亂地形中朝上跳動著往上疾奔。在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暗裡﹐到處都是澎湃洶湧的水流帶著白色霧氣和紅色塵埃噴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道的弧線。四面八方﹐洪水帶著泥漿猛烈地朝天空噴射著﹐響著令人心怵的嘩嘩衝擊聲。天地間充斥了各種震耳欲聾的怪異雜音﹐岩石爆裂﹑山崖傾軋的聲音在黑暗中咻咻咻的轟鳴著。
萬壑怒號。
突然間﹐他們身後的地表就象被撕裂般消失了﹐大地消失在虛無之中。乾裂了億萬年的岩石碰到洪水﹐一下子迅速地炸裂。在一陣陣的擠壓爆裂聲中﹐混亂的景象紛至遝來。渾濁的洪水在縱橫交錯的溝塹裡張狂肆虐地橫衝直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
(10)
當他們終于衝上山頂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在他們的腳下﹐滾滾的赤色洪流好像沒有盡頭地流過﹐黃色的水面上浮著大塊大塊的雪白的冰塊。
洪水的表面﹐就象一面淡紅的旗幟﹐啪達啪達地起伏不定﹐每當有一陣微風吹來﹐水面上立即掀起巨大的波浪﹐驚心動魄地拍打著巨石。
“我們終于來到世界的儘頭了。”劉晴看著著山下滔天的洪水﹐輕輕地說道。她的臉一直靠著阿沛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已經因為她的呼吸而溫濕了。
“你身子覺得怎樣﹖”他伸出手貼在她冰涼的面頰上。
“痛。我動不了了。”
“我看一下。”
阿沛扶著她的身子﹐輕輕解開她的衣服檢查傷勢。
她閉上眼睛﹐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跳動著。
輕盈的網孔活動衣下﹐她的肌膚帶有一種透明的質感。冰山雪蓮似的乳房展露在眼前﹐雪蓮中間﹐是淡紅的花蕾﹐在水中蕩漾著。他能感覺到她乳房下心臟的跳動,那是激烈而溫暖的跳動。
“內出血。”阿沛挾好她的衣服後說道﹐“我已經打開定位通訊儀了﹐救援飛機可能隨時會來的。我們要再堅持一會。”
“阿沛﹐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回到那塊我們躺過的草地上了。”
“別這麼說﹐我們都能回去的。”他凝視著她那蒼白的面孔,突然間,一股熱流穿過了他周身的血脈,熱血在他堅毅的面孔下流動著。
“阿沛﹐你愛過我嗎?” 她突然問道。
他愣了一下﹐“我們的心﹐是互相接觸的﹐”他輕輕地說﹐“連在一起。”
“我知道的。”她平靜下來﹐仿彿平靜下來﹐就能掩飾她臉上流出的淚水。
天空中覆蓋了細矇矇的灰塵﹐一道道新鮮的光和一道道古老的光混在一起﹐帶著微微的透明感﹐怪異地停在半空了。慢慢地﹐水面又開始凍結起來﹐巨大的冰塊在碰撞傾軋著﹐發出了尖銳悽厲的叫聲。那些巨大的回響聲音﹐令人不禁回憶起太古時代。
“你是我的心上人,但願我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但我辦不到。”他突然對自己感到非常吃驚。
有一瞬間﹐四下裡突然變得十分寂靜﹐只聽得見正在結冰的水在窪地裡發出了細語的聲音,仿佛宇宙中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空間裡的光﹐突然從雲端裡透出來﹐使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楚明確,她感到自己的心從沒有象這樣一下變得光亮透明。
她看著他﹐滿臉微笑﹐熱淚盈眶。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就像是小溪的流水﹐幽幽地沖刷著堅硬的岩石。眼淚給了她溫暖﹑柔和的濕氣﹐阿沛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吻著她的眼睛。
“我知道的。”她的聲音﹐聽起來仿彿是從很深的水底裡浮上來似的﹐在水中微微蕩漾著﹐“我一直也知道的。”
遠處傳來隱隱的飛機引擎聲。
十四﹑奔向地球
“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管是昇華還是浮華﹐都是會成為過去的。”
--------張愛鈴
(1)
有些夢﹐總會在人的腦海裡不斷反復出現。有些傷痛會隨著時光流逝﹐有些卻揮之不去。回憶是痛苦的﹐而在夢中﹐那些蜇伏在回憶中的情感就會清晰地浮現。
楊凡就做這種夢。
在夢中﹐她是火星的一部分。
她會夢見自己站在緣起號上俯瞰著火星。在夢裡﹐她覺得自己就是火星,她就是那個奇怪的混合物。她夢見自己在空中飛翔著﹐滑行飛過火星地表。
她所看見的一切。
然後﹐她會夢見自己突然從天空中跌下﹐跌下﹐從懸崖跌入深谷﹐然後又跌到流淌著紅色液體的山坡上。她感到自己就象在和火星交纏為一體﹐週圍的空間就象她的皮膚一樣起伏不定。巨大的廣闊紅色峽穀割裂開大地﹐荒漠上下著無聲無息的大雨。火星膨脹了﹐然後又縮小了﹐火星的血壓昇高起來﹐大量的鮮血無聲無息地流淌著。
這樣的一個夢。
(2)
一場場規模空前的浩劫﹐一次次方興未艾的危機﹐巨大的破壞已經在發生﹐更大的破壞還要來臨。
她在電腦上寫完這句後﹐就出神怔怔地眺望著窗外。
飛機已經降低了高度﹐馬上就要降落在杭州了。外面輕雷隱隱﹐黑雲遮滿了大半個天空﹐猶似一張大粉紙上叵滿了濃墨一般﹐電光在烏雲中閃爍著。
一切都從這裡開始﹐一切都要從這裡結束。
她微微地嘆息了一聲﹐繼續在電腦上寫下去。
在我看來,火星和香港的悲劇無疑就是一個時代的悲劇。這是一場由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思想的猛烈衝突和撞擊,在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飄搖亂世裡,所帶來的強烈陣痛。
現在﹐我們都已經陷進了一個神秘的、巨大的歷史進程裏,陷入了一個新紀元將誕生時的難熬痛苦中了,而在歷史上總是和危險、鮮血、憤怒、戰爭聯在一起的火星﹐就注定要在這場大變動中,首當其衝地遭受磨難。
地球上的戰火已經在到處蔓延著﹐而如今火星上的戰爭已經結束了。但火星已經被改變了﹐就象外面正在下的雨那樣明顯。
“你在寫些什麼﹖”身旁的陳長科問道。
“我要發回地球的評論文章。” 楊凡把電腦收起來﹐“看到嗎﹐外面已經在下雨了。”
“那是很短暫的雨。”他說﹐“但是會下得非常猛烈。火星還沒有足夠的氣壓維持液態水出現﹐現在是含水層的水汽一下受冷後降下來的。”
她點了點頭﹐“我想﹐火星上的雨和地球上的雨應該是不一樣的。”突然﹐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香港的那場溫柔夜雨。
“不過﹐現在溫室效應已經啟動了。這樣搞一下﹐大氣中的粒子增加了﹐氣溫和氣壓都會慢慢上昇的﹐也許我們有一天會有一個地球那樣的火星。”
“我知道。阿旺以前告訴過我。” 她現在能說起這個名字了。
“如果火星被地球化後﹐那將是一個很美好的地方的。”他的眼睛裡有奇異的神色﹐微曦光線裡﹐看起來似真似幻,聲音似夢似醒﹐“下一步﹐我要集中力量開發小行星帶。我已經探測過了﹐隨便找一個直徑一公里的小行星,就有二十億噸的礦產。有兩億噸是鐵,三千萬噸高質量的鎳、一百五十萬噸的鈷和七千萬噸的白金和黃金。火星的重力只是地球的40%,從火星發射火箭上去的燃料只是從地球三份之一,我要把火星變成行星貿易的中心轉口港。”
楊凡驚訝地看著他﹐“現在這些似乎已經不重要了﹐是嗎﹖我們經歷了這場戰爭﹐經歷了這些事。”
“不,這些才是最重要的。太空開發才是對人類的發展是最重要的問題。我將來還要組織一個太空自由黨,政綱就是自由貿易、自由旅行、統一的貨幣、最低限度的法律和限制﹐來避免香港悲劇的再次發生。這些都是我在想的。”
“你想的可真多。” 她說。
“是的。我想的很多﹐而我要做的還更多。我要做的比那些地球人更好。他們位於重力井的底部,成本會比我們高很多。而且﹐他們現在都陷於戰火中﹐而我們這裡已經簽署停火協議了。我們將攜手重建火星。”
“嗯。重建火星的夢。”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一個被延續了的夢。
“我見到你兒子的時候﹐他和我說﹐沒有什麼是恆久不變的﹐一切都是夢幻。但我不相信。”
“他是怎麼樣的呢﹖已經發生這麼多事了﹐你們都見過他了。”
“你馬上就要見到他了。他和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嗯﹐我想也是的。他們應該很象的。” 她想起了在很久以前﹐那個靈性逼人的火星夜晚﹐“他父親也說過的這樣的話﹐‘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積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墮。’”
“他們都會這麼說的。”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到火星來。我以為在這個時候﹐他應該會留在西藏的。 ”
“我也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來﹐等下你自己可以問他了。徐盼的飛機把他和劉晴救出來以後﹐都送去杭州了。”
“我想﹐當初是你們把他帶走的﹐現在﹐也是你們把他送回來。這裡面﹐不也有一點因果循環的味道嗎﹖”她看見徐盼正從傾斜了的飛機前艙裡朝他們走過來﹐“徐盼﹐你說是嗎﹖”
飛機開始降落了。
徐盼沒有理會她﹐“長科﹐有些事發生了。” 震動不已的機身中﹐她努力地要把身子扶住﹐她的聲音在顫抖著。
“怎麼了﹖”
“火衛一﹐它正向地球飛去。”
“那會有什麼事發生嗎﹖”陳長科要竭力控制著自己發緊的喉嚨,才能讓他說話的聲音變得正常。
(3)
在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某一天﹐有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巨大隕石擊中了地球﹐落在了今天的墨西哥灣附近。
一瞬間﹐巨大的力量在地面一下撞開了一個一百公里寬的大洞﹐地面上冒起了沖天的大火﹐把整個天空燒成了紅色。然後﹐漫天的灰塵徹底地蒙蓋了天空。整整一年﹐地球陷入了黑暗之中﹐大部份的生物都在那時候滅絕了。
包括恐龍。
他們都默默地聽徐盼說著。
窗外﹐一團團的巨大烏雲﹐在空中翻滾著。火星的低引力使雲層上昇到天際﹐一望無際的坦蕩荒野上﹐似乎沒有什麼東西能阻擋這些巨大的雲塊。它們好象正在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一塊塊撕裂開來。
灰色的雨水夾雜著大大小小的冰塊清清楚楚地砸在地面。冰雨正以崩裂天空的驚人氣勢在不斷激烈地下著﹐密集的冰點象子彈一樣射下﹐地面在沸騰著﹐翻騰著塵土和水珠混成的白霧。
但室內各人對外間的巨變仿彿充耳不聞﹐他們都凝神靜靜地著徐盼說這塊天外飛石的事。
當火星電梯斷開了以後﹐這顆名叫“驚慌” 的火衛一就被甩進了太空﹐由于斷裂時的角度﹐現在已經被拉進一個與地球路徑相交的軌道中了﹐正朝離火星七千五百萬公里以外的地球飛去。
這個飛過來的小行星﹐儘管微小而黯淡﹐但由于是金屬質的﹐如果直接擊中的話﹐它爆炸的威力比人類所有的核武器總和還要大一萬倍。到時候﹐熱能和震波會消滅地球上的一切。
聽她說完以後﹐房間裏陷入了一陣死寂的沈默之中。
空間已經暗下來了﹐只看得見遠方冰面和沙漠上的亮光。滂沱的雨勢使大地滋滋作響﹐激烈落下的雨水越來越多了﹐把寧靜裡的黑暗都震動起來。
“可是﹐距離那麼遠﹐會擊得中嗎﹖” 良久﹐陳長科終于問道。
“也許擊得中﹐也擊不中。必須考慮火星﹑太陽、地球這三個重力場,必須不斷推算它們之間的重力影響關係。但NASA估計﹐誤差會在100萬公里範圍以內。” 她苦澀地說道﹐“我曾經說過每次火星有地質變動的時候﹐都會送一些隕石過去到地球的﹐但想不到現在可能會以這種方式。”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嗎﹖”
“地球那邊還正在想辦法。我現在要儘量提供有關火衛一上資料給他們﹐他們也許會想辦法登陸上去﹐用開動挖掘機方式來把火衛一上的物質拋向太空﹐來造成它的轉向。不過﹐很可能來不及了。”
“為什麼不能直接把氫彈埋上去呢﹖把它炸掉﹐不可以嗎﹖”
“不行的。必須要把核彈埋進火衛一的深處﹐如果只是在它的表面或者附近爆炸的話﹐會使它裂成更大多的大塊小行星﹐各自飛入不可預測的軌道﹐帶來更大的風險。那還不如用挖土機的方式。”
“劉北方這次是錯了。” 陳長科把頭轉向楊凡﹐“他說美國人一直以為進行的是一場火星戰爭游戲。是的﹐他們一直打的是荷裏活式的戰爭﹐那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顆炸彈落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苦笑道﹐“但現在就有一顆最大的砲彈飛過來了。”
“也許是最後的一顆了。” 徐盼低聲說。
楊凡沒有留意他們的對話。她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坐在屋裡一角的阿沛。他們在灰暗的房間裡互相望著﹐她的臉上充滿溫柔慈愛。
悠悠生死經別年﹐她覺得他們母子一場﹐現在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了﹐然而卻要這樣在生與死的邊疆上匆匆遇合。
她的心中不禁一陣悽然。
一道道悄無聲息的閃亮光芒在外面交替出現著﹐把黑色的雲層和白色的地面連結起來。翻墨的黑雲把外面所有的山都遮住了﹐死氣沈沈的蒼茫大地上傳來陣陣如同死神般呼叫的寒風。
“我能做些什麼嗎﹖” 劉晴一直靠在床上﹐這時她忽然擡起臉問道。
徐盼飛快地望了她一眼﹐“不。你不能做些什麼。你最好什麼也不要做。”
“也許我們火星這裡可以提供一點幫助。”
“是麼﹖” 徐盼問道﹐她的語氣中帶著懷疑﹐甚至還有一絲嘲諷﹐“你難道還想幫助嗎﹖地球毀滅了﹐你不就更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你的火星女王﹐不﹐是去做你的太陽系女王麼﹖”
“發生了這樣的事﹐是我想不到的。”
“你想不到。” 徐盼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是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阿修羅。而現在連地球也要變成修羅場了。”
“我不是阿修羅﹐” 劉晴虛弱地說著﹐她看了身邊的阿沛一眼﹐“我也不是菩薩﹐我們都只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已﹐不是麼﹖”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一道道紫色的閃電劃破黯淡的天空,在黑暗的山脊上忽長忽短的交叉閃現著。
“阿沛﹐你為什麼要來火星呢﹖不會是因為你知道地球就要毀滅了吧﹖” 她突然心有靈犀地看著阿沛。
“你知道的。” 阿沛平靜地看著她。
陳長科和楊凡這時都把頭轉過來望向她。
“是的。你說過的﹐為了核聚變火箭。” 她想起來了。但是突然間﹐她好象醒悟到了一些事情﹐就象閃電突然映照在雲層上一樣。
“對了﹗你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用核聚變火箭可以追上那顆小行星﹗”她從床上坐起來﹐她感到她的脈搏跳動不已﹐“因為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可以操控那個核聚變引擎。只有你可以算出把那些中子、誇克粒子如何聚焦來引爆可控制的小型熱核爆炸。用你那玄學般深奧複雜的運算﹐用你的靈視﹐不﹐是用你的心來操控﹗” 她語氣急促地說﹐“你就是為這個而來的﹐不是嗎﹖”
閃電過去了,可是那燃燒的弧光依然停留在視網膜上。
徐盼帶著震驚的神色看著她。
她疑惑地問﹐“就算這樣﹐那有什麼用呢﹖我們不是要去追那個小行星啊。而且它現在離地球要比離我們近得多﹐從地球登陸容易得多。”
不﹐不是這樣的。劉晴在心中急速思索著。他不是這樣說的﹐他說的是什麼﹖他是為什麼來的﹖他們的心是相連的啊。突然間﹐她學過的那些高能物理方程式突然一下毫無滯礙,行雲流水般從她心中湧出﹐“不﹐不是這樣的。不是核聚變火箭﹐是它的引擎。”
她平靜地看著徐盼﹐“世界上唯一可以控制的熱核爆炸就是核聚變火箭的引擎。如果用氫彈把小行星炸裂﹐會造成更多飛向地球的隕石。但我們可以利用核聚變火箭追上去﹐然後把引擎轉過來對准火衛一的表面﹐用5億度的高溫等離子氣體把它慢慢分解。這些只有從火星這裡發射的火箭才能做到。也只有阿沛才能拯救地球。”
“你知道了。” 阿沛看著她﹐他的眼睛中露出睿智的目光。
他早就知道了。他踏上這趟解脫之旅,不是為了她和自己,而是為了幫助其他眾生,來奉獻他的智慧和慈悲的。
“天。” 徐盼站了起來﹐帶著不可置信目光看著阿沛﹐“難道你真的是知道了這些才來的嗎﹖”
“是不是﹐並不重要﹐是嗎﹖” 阿沛看著她說道﹐“緣起﹐因果﹐因緣。宇宙間浩瀚的事件本來就都是互相連接互動的。”
“可現在還來得及嗎﹖” 劉晴憂心地說﹐“我們的火箭廠房都被你們破壞了。就連建造火箭的工程師也被你們殺害了。”
“你等一下﹐我介紹一個老朋友給你認識。” 徐盼說完﹐轉過身來﹐急步走出房間。
很快﹐她就帶著一個皮膚湛黑的人走回到房間﹐向劉請說道﹐“你們是認識的吧﹖”
“巴叔叔﹗” 劉晴驚訝地看著他﹐“我爸爸呢﹖”
巴石天憂鬱地朝她笑了笑﹐ “劉晴﹐對不起﹐你爸爸不在了。當時廠房的氣密維生系統被破壞以後﹐只有我活了下來。因為只有我接受過基因改造﹐可以在火星的室外環境下生存一段時間﹐直到他們來了。” 他指了指徐盼﹐“你離開杭州以後﹐阿沛就一直和我在這裡一起研製核聚變火箭﹐直到他後來去香港找你。不過我們的火箭已經差不多了。”
(4)
越野車正朝發射場駛去。他們在車中﹐透過窗子可以看到暗淡陽光下已經被重新封凍了的荒原。
從窗戶裡向外望去﹐常見的景物都變得非常陌生﹐他們似乎一下子到了另一個世界裡。荒原上﹐到處散布著一堵堵帶著鮮明粉紅色的巨大冰牆,堅硬晶瑩,森然凜立﹐在陽光下反射出各種耀眼的光芒。在有的地方﹐肮髒的冰塊又有如綿延不斷的小丘和山脊﹐凍結了的冰面﹐波波相連﹐直漫天際﹐呈現著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古怪地貌。
“阿沛﹐我希望你能回來。告訴我﹐你能回來好嗎﹖” 劉晴對他說。
“我會盡力的。”
“真的。我是非常認真的,我現在是孑然一身了。我不能忍受再失去你,我愛你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劉晴﹐你聽我說﹐逝者如斯矣﹐不管怎樣﹐你都必須活下去。”
楊凡在旁邊愛憐橫溢地看著他﹐“我們都會等你回來的。我也希望你能象他們說的那樣﹐用你神通的力量﹐去做你要做的事。”
“我會的﹐母親。” 他看著窗外出現的矮小銀色火箭﹐“佛經上說﹐‘乃至有虛空﹐以至眾生往。願吾住世間﹐盡除眾生苦’。母親﹐我會回來的。”
他們走下車來。
這裡的砂原經過幾日來暴雨的淘洗﹐到處都是白色的雲母和透明的石英裸露在地面上﹐而身型微小的“地球號” 聳立在這裡﹐看起來毫不起眼。
頭頂上還是陰沈沈的﹐但天邊露出了亮光。太陽象個模糊的舊銅幣,放眼望去,四周景物一片昏暗,仿佛置身於陰影中。
他和巴天石走進了火箭。
他們設計的脈沖核聚變火箭。
起飛以後﹐他們就必須在這個小型的火箭裡﹐用迴旋網絡的模式來處理等離子體﹐必須朝各個方向用高能粒子束來引爆核燃料球﹐必須用結合了無量慈悲的最高知識狀態來執行這場拯救地球的任務。
就在這個火箭裡。
一陣風突然撕裂了天上鉛灰色的雲﹐在雲邊出現了淡黃的陽光。一束慘白﹑刺目的光芒照耀在聳立於砂原上的“地球號” 身上。
新的太陽為火星帶來了新的光線。
“再見﹗再見﹗”
劉晴和楊凡從已經開動了的車子後面望去﹐一陣耀眼火焰的爆炸和巨浪的氣體從引擎中漫溢出來了﹐排山倒海的焰光中﹐“地球號”一下子離地上昇。它不象其它的火箭那樣慢慢爬升﹐而是如同由一座巨大的弓弩所射出來的白熱巨箭般﹐一下呼嘯昇空而去﹐迅速地沖向廣漠的宇宙。
“一切有為法﹐
如星翳燈幻。
露泡夢電雲﹐
應作如是觀。”
有關阿沛能否以無上神通拯救地球﹐劉晴領導的火星共產黨能否在處於內戰的中國重奪政權﹐可見“火地二部曲” 之下部﹕《地球》。
2009年7月27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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