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段時間,聽發改委宏觀經濟研究院院長介紹中國經濟,提到土地問題。他說中國土地實行雙軌制,在一級市場還是實行土地徵用,二級市場才是按市場運作。他又說,土地是地方政府的第二財政,這幾年各級政府收取的土地收讓金有上萬億,其中有9000多億是這三年收取的,其中成本,也就是支付給被征農民的賠償,只占很少一部分。這筆錢,都不落入政府的預算收入,是帳外收入。
聽他的一席話,我過去很多疑惑馬上就解答了。中國的每個城市都喜歡提出“經營城市”的口號,而每個城市這幾年的確是經營得很好,這背後的道理,說穿了一點不出奇。如果一個城市就是一間公司,那這間公司經營的最重要的生産性資産,土地投入,差不多是零成本的,你說能不發達嗎?
說穿了,中國商業經濟的增長,和過去五六十年代工業經濟增長一樣,都是以犧牲農民爲代價而已。一個是利用産品的剪刀差,一個是利用土地的剪刀差。
我過去一直不明白,各地政府那來的那麽多錢大興土木。廣州,上海,這些年的建設都是我親眼見的,它們的財政收入都少也是知道的,根本不可能支援這些建設。中國的財政制度是分稅制,占百分之75的國稅是上繳中央,只有占百分之25的地稅才歸地方政府。而中央收到國稅收入後,會以財政轉移的方式支付給地方,不過,這些財政支付一般是給了比較貧窮的地區。
一般而言,東部地區上交的國稅和收到的財政支付是負數,中部地區是持平,西部地區收到的財政支付遠遠大過上交的國稅。因此可以說,中國西部的財政支出基本上是由東部地區來支援的。我過去一直以爲,內地城市的大興土木是靠銀行貸款,搞政績工程。但後來想了也不是那麽回事,首先,政府是不能向銀行借款的,更不能用財政收入來擔保,這是明令禁止的。
其次,銀行再多錢,也不可能這樣借啊,它總用自己商業謹慎原則,不可能全部由銀行來融資的。我們過去總是說,地方政府大肆借錢,搞了政績工程,留下一屁股債,反正到時他就調走了,不關他事了。是的,的確有些城市是這樣,例如珠海,但如果全國都是這樣,那就說不過去了,銀行不可能是傻瓜,而中央政府也不可能允許老是這樣。而如果把土地收入連起來,那一切都好理解了,三年9000億,扣除一些徵用土地的成本,分分鐘比財政收入還要高,而一份錢也不用上繳中央!
而且,我們還要想到,這種制度,實際上是既侵犯農民的利益,也是在侵犯中央的利益,地方政府把國家的土地都賣掉了,而中央一份錢也收不到,你說中央不吃虧嗎?明眼人都可以看到,這種情況不會持久的,中央肯定會不斷出臺政策來對付。那如果你是地方政府,你會怎麽辦?答案就是儘快地建設,儘快地圈地,在中央的政策全面轉向,提款機關閉之前,把土地全部買掉,把城市未來一百年需要的基礎設施在現在都建起來!而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情況。最後的瘋狂。
補充一點,內地城市那麽熱衷於建設高速公路,道路,是有其目的的,第一是可以令附近的土地升值,第二是給了一個藉口讓政府來征更多的地,因爲有了高速公路,政府就可以在附近規劃更多的工業園,開發區,來低價跑馬圈地,第三是高速公路理論上是屬於公益性,征地補償本身就可以十分之低。
以前在舊公司的時候,沒其他正經事做的時候,也經常評估過一些城市內的高速公路專案,結果是效益十分之低,不值得投資,尤其是,那附近的高速公路網本來就密密麻麻了,怎麽還可能有車來走?這樣的高速公路專案,怎麽會有人來投資?然而,毫無例外,這些高速公路後來很快都動工建成了,我驚異不已。那些地方政府怎麽會有錢到這個地步,幾十億幾十億的錢就可以亂花?
現在才知道自己真是小家子氣,人家是以“城市經營”的理念來做,幾十億花出去,馬上上百億就收回來,效益好得不得了。所謂找外商投資,只是做個樣子給上面看而已,如果你真要投資,人家還不幹呢。難怪那時老闆對這些專案毫不認真。當然,還不必說的是,土地開發對地方官員來說也是切身利益攸關,幾乎在每一個環節,上下其手,收受利益的空間都很大。有調查說,全國一半以上的貪污案都和土地開發有關。
(二)
宏觀經濟研究院院長還說了另外一個數位,他說目前中國因爲土地徵用而産生的失地農民,已經達到4000多萬了。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到,4000多萬,這裏能産生出多少個陳勝,吳廣?哪怕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起來鬧事,也足以推翻以往歷史上任何的一個王朝了!
這不和中國歷代王朝的興衰周期很象嗎?土地兼併,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按照黃宇仁的觀點,中國一個王朝衰敗的迹象就是中央政府喪失了對地方財政資料化管理的能力,這又和今天的情況何其相象!難怪中央政府最大的關注是土地問題和農民問題。這些,如果你真的只看中國的表像是不能理解的。4000多萬人中(還在不斷增加),年輕力壯的可以進工廠打工,或加入祖國繁榮娼盛的行業,而年老力衰的則只能淪落街頭。而這些農民的待遇,和那些臺灣,日本,德國,香港因爲城市發展而地價上升發達鄉紳,又何止只是天淵之別!
前段時間,亞洲周刊有個叫“憤怒的土地”專題報道,寫的就是這些失地農民的景況。在我來說,令人憤怒的不是那些推行圈地,只給農民很低賠償的地方官員,他們只是按遊戲的規則行事而已。令人憤怒的是,那些一直阻攔“物權法”通過的所謂學者,官員。他們一直以共産主義的理念,以幾乎是玩弄文字遊戲的方式來阻止這部法律的通過,簡直可以說是毫無心肝。
而沒有對物權産權的保護,每天就都有成千上萬的農民被逼淪落街頭,這豈不是對任何理想的絕大諷刺?中囯共產黨以自稱維護工農權益起家,而這些年來,中國産業工人的慘景,如果是說因爲執政者對經濟規律的無知,是無心之失的話,那這麽多年來,它對農民的剝削,可以說是惡意的欺騙和欺壓。
我一直以爲,中囯共產黨很欠農民一個公道,而這個污點,很可能會動搖它統治的法理性基礎。起碼,在將來政黨選舉的時候(我想終有一天會到來的,儘管也許是在下個世紀),這筆帳終會算的。中國農民的待遇之差,所受的種種不公,在這裏不去詳細說它了。
在這裏,我只說爲什麽會這樣的見解。而我的見解,我還沒有見過別人這樣說過,是自己想出來的。在很久以前,我看過費孝通在四十年代寫的“皇權與紳權”,這本書有很多精闢的見解。其中一個觀點就是,中國千百年來,皇權(代表政府),與紳權(代表農村)是互相制衡制約的,在過去,政府的管制只能達到縣一級。而中國在建政初期,實施土改,成千上萬的地主從肉體上被消滅,紳權徹底消失,從而打破了這種制衡,從長遠來看,農民的權益反而更不受保障。任何一種制度,如果存在了上千年之久,其間一定經過了很長的演變和互相制衡,如果驟然改變,對整個生態的影響是災難性的。
事實的發展正是如此。更加強暴的國家專政取代了地主階級,而起碼後者和農民是利益共同體,而前者則絲毫不用考慮農民的利益(除非出於仁慈的理由),而潰不成軍的農民在國家機器面前,毫無議價的能力。而在土地的問題上,這個矛盾更加突出,國家以行政的手段(實際上更多地是出於私人的利益)強征土地,而沒有政治上組織的農民根本沒有還價之力。而在紳權仍然存在的情況下,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
起碼全國的地主會聯合起來,要求在人大通過“物權法”,而不是讓幾個不知人間何世的蛋頭學者輕輕玩弄幾個字眼就把它否決了。其實我們在外面就看到了,例如在香港,凡是涉及新界發展的土地問題,吵得最凶的就是鄉議局中的幾個大地主,然而實際上等於是全港農民都受惠了。外國發達國家也都是這樣,從而不會讓政府亂來。
更不用說,在歐盟,日本這些國家,由於議會中地主議員的影響,一直以來都是執行補貼農業,保護農業的政策。而在中國是剛剛相反,不單是世界非常少數的還對農民收稅的國家,在世貿談判上,農產品市場說開放就開放,完全不用考慮農民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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