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友誼

（一）

夜。回家的地鐵上，發給朋友一條這樣的短信：“有一種理論說，要評價和判斷一個人，要看他有沒有十年以上的真心朋友，如果他連一個也沒有，說明他的爲人很差勁和失敗，而且在別的地方也不會好到那裏去。不管怎樣，能維持十年以上的朋友，都該拿金牌了，就讓我們爲這樣的金牌關係而努力吧。”

發這樣的短信，是因爲那個朋友突然提起，我們認識已經快十年了，要互相珍惜，我就這樣回復了。這個理論，是我在一本有關內地房地産黑幕的小說裏看來的。小說裏的主角是個剛出道的房地産商，要選擇一個利害交錯，生死與共的合作夥伴，面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一個房地産的前輩告訴他的這番理論，讓他終生受用。

在那本小說中，主角身邊的人，有的長袖善舞；有的身邊前呼後擁，但對主角來說，需要考驗一個人的真正品質，而不是看他是否一時風光，是否交流廣闊，是否有很多的酒肉朋友，利益之交。所以, 這番話，放在小說中的那個場境，是特別有道理的。內地的環境變化那麽快，在房地産這暴起暴落的行業，有沒有能力，有沒有意願去維持起碼一個的十年以上的真正朋友，正是一個人綜合素質的最好試金石。

我在想，現實生活中，何嘗不是一樣呢？生活的環境變化很快，匆匆如過眼雲煙，能維持十年以上友誼的朋友，何嘗不是一項最寶貴的資産？友誼重要嗎？當然很重要，不是沒有了它就不能活，但沒有了它，人生的確是很悲慘。

前段時間，看官恩娜被強吻事件，我更留心的是，那個強吻青年的背景。他是一個典型的“隱蔽青年”，預科畢業，和家人不和，沒有朋友，法庭上，一個出現爲他打氣的朋友也沒有。我在想，他的未來人生會怎樣呢？沒有朋友，沒有可以說話的地方，沒有人理解，就會做出偏差的行爲，和社會隔離，甚至輕生。我敢說，那個強吻青年未來的人生一定相當悲慘的。而爲什麽會搞到如斯田地呢？我想，也許就是他沒有意識到維持友誼的重要性，沒有刻意去經營，結交朋友是從功能的目的出發，吃喝玩樂，當生活的圈子越來越窄的時候，社交圈子和人際關係也就越來越萎縮，從而陷入了惡性循環不能自拔。社會上又有多少這樣的隱蔽青年呢？

（二）

我自己又怎樣呢？慶倖的是，我有維持了十年以上的朋友，儘管爲數不多，五個手指數得出來。但不管怎樣，算是能通過了那個地産界前輩的基本要求，不會是一個“不可交”的人。想來也是，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從十八歲算起，起碼有十年以上心智成熟的時間了，不是柴娃娃 ，如果到了這個時候，還連一個十年以上的真正知心朋友都沒有，那真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而如果到了三十歲才醒悟這點，才來要銳意發展長遠的朋友，那肯定是一種不幸。

反過來說，如果在之前還沒有深刻認識到這點的時候就有了十年以上的朋友，那自然是一種幸運。但事實是，我的十年朋友，數量上的確很少。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一個是自己的生活環境不斷轉變，年少時從內地來港不去說它了，中學時代，大部時間都在打工，也沒有結識到什麽朋友。現在的十年朋友，一個是小學的，其他的都是大學的。而且，自己過往對友誼不是這樣的體會，不會珍惜，要不然就是覺得不能相知相交，要不然就是覺得沒有扶持與共，一語不合，就可以拂袖而去，不與聯絡。考慮的，更多的是友誼的派生功能，而不是友誼本身。

更有一點，是自己看的書比較多，有一點崖岸自高的酸氣。你們不是不瞭解我嗎？不要緊，我有書上的人做朋友，和他們交往，不愁寂寞，要那麽多現實生活中的朋友來幹什麽？這樣想，當然非常不現實，而且是走上隱蔽青年，走向自毀的道路。逝者已失，過往的事情都不要再追究了，應該著眼未來。

我現在習慣用十年十年的眼光來看問題。在二十歲的時候，覺得三十歲是非常遙遠的事，非常渺茫，簡直無法想象；到了三十歲，卻覺得四十歲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事，時光一晃而過，四十歲很快就會到來。如果用我剛剛走完的毅行者做比方，我覺得，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段時間，就象在走麥理浩徑的三，四段，非常辛苦，只是埋頭苦走，不會想以後的事，覺得能走完這100公里的山路是不可思議的事，終點遠不可及。三十歲到四十歲這段時間，有點象走麥理浩徑的五，六，七段，而三十歲的這刻，就象站在第四段結束的基維爾營前的感覺：已經走完了前面非常辛苦的路了，再往前，還是一樣辛苦，一樣長程的路，但未來不再是遙不可及，因爲知道，既然前面走了那麽多的路，剩下的路就一定能走完。更重要的是，前面的三，四段，走得漫長而辛苦，覺得時間過得很慢；而到了五，六，七段儘管是一樣的長度，辛苦不會亞之，但感覺上，只是一晃而過，第七段的終點永遠會比你想象中的早來到。而過了第七段，從第八段開始，直到第十段的終點，就都是下坡路了，走起來十分舒服，不用擔心。

我就在想，到了四十歲，我的“十年朋友”應該要比現在多，而不是比現在少，希望起碼要多一倍吧。要怎樣做到呢？自然是要用我三十歲的履歷，經驗，體會，我寧願相信，三十歲的我，應該比二十歲的我進步了，從而在人際關係上，應該有比以前更好的能力。例如，我會知道了，如果一個人能被視爲“十年計劃”的物件，那和他的友誼本身就應該是值得珍惜的，而不能用它派生性和功能性的價值來衡量。友誼的時間向度本身就有價值，而且隨著時間推移，權重會越來越大。對一個上了三十歲的人來說，老朋友比好朋友更加重要。

認識到這點，就會知道，越是要有長久的友誼，就要有付出和維護，要懂得容忍，更不能爲了一語不合，一時不快，就輕易地任性放棄，不再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