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38年5月的某一個夜晚,風雨黃河堤邊。四個人在堤上一座關帝廟裏開會,要決定黃河決堤的地點,四個人泣不成聲。
在座的,有一位負責的師長,一位水利部堤防司的代表,當決定在趙口和花園口之間,選擇花園口的時候,師長要水利部表態。這位水利部代表連話也說不出來,哽咽同意。
日軍迅速南下,國軍日夜掘堤,2000個官兵在花園口奮戰,當地百姓也有幫忙。看到當地百姓也有出力這段,我覺得有點難以置信。
終於,在日軍到來前,決堤成功,造成了一個面積5.5萬平方公里的黃泛區,阻斷了日軍機械化部隊沿著平原由河南進入湖北的道路,爲武漢會戰贏得了時間,也讓國軍主力部隊得以從徐州撤退。
淹死日軍7200人。中國方面,受災人數超過1200萬人,當時統計直接死亡人數89萬人。建國後,曾有調查,認爲死亡人數有所誇大(當時國民黨說是日方決堤的),可能只爲原來統計的三分之一,但不管怎樣,也是一次南京大屠殺的死亡人數了。是一個政府對自己國民的屠殺,而國民竟然沒什么異議。
悲壯嗎?
(2)
抗日期間,估計有大概1億的人內遷,這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在短時間內的人口遷移。工廠,機關,學校,紛紛內遷。
國民政府的政策是,不再淪陷區內維持高等教育,以免成爲日本人的奴化工具。由於日軍進展過速,很多高校是在淪陷後,師生才遷移到大後方的。也就是說,他們當時可以選擇留下來。他們是自願選擇撤到後方那些窮苦地方的。
留下來的主要大學,只有美國人辦的燕京大學一所,校長司徒雷登認爲不應該爲了政治理由,而剝奪淪陷區內幾億人民受高等教育的權力。即使這樣,在1941年美日戰爭爆發後,燕京大學也還是被封閉了。
在國民政府最爲艱難的時候,所有沿海省份,所有的工業生産地,主要的農業生産地,所有的富裕地區,都爲日軍占去了;甚至連中國和外界的唯一通道,中緬公路,也被斷絕了。國民政府,無數的機關,學校,工廠,上億的難民,全部困守西南的幾個省份。
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政權在這樣的劣勢下可以維持下去的。按照歷史的規律,重慶的國民政府,爲北方的政權吞併,只是遲早的事。何況背後還有實力如此強大的日本。回過頭來看,當時的國民政府能夠維持下去,實在是一個奇迹。
更何況,抗戰前的國民政府,法統性極低,全國根本就是一盤散沙。中國人的抗戰精神,說是偉大而激烈,是一點不爲過的。
我看胡蘭成的“今生今世”,選擇留在汪精衛政權的上層人物,都是養尊處優,也許是內心的惶恐和苦悶,都去研究老莊佛哲,道骨仙風一般。汪精衛,周佛海,陳公博,周作人,胡蘭成,這些人本來就是盡得風流,倜當瀟灑的人物。
如果按照現在的標準,他們的生活是最爲有品味,最爲優雅的,就好象現在很多的電視劇表現得那樣。會令人羡慕嗎?
(3)
抗戰八年,正面戰場上,國軍的死亡人數是三百多萬,戰死的少將以上將領兩百多人。有人統計過,黃埔軍校的畢業生,一半以上死在抗日戰場上。中國的死亡人數超過三千萬人,一億人顛沛流離。
從長遠來說,導致了共產黨的崛起,日後國民政府的倒臺。如果我是決策人,如果早知道抗戰的代價這么大的話,我承認,我會猶豫。全面抗戰,對中國來說,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過往的教育,我們一直被灌輸的是,蔣介石遲遲不肯抗戰,假抗戰。其實,這些評擊,都是當時的在野黨,共產黨作出的。而我們都知道,在野黨的評擊,是不能當真的。不管在戰爭還是和平年代,都是如此。在野黨的評擊,不必負責任;而當家的執政黨做決策,必須考慮全面,不能輕率。因爲必須考慮後果。
而作爲中央決策者,作爲一個在日本留學過,接受過完整日本軍事教育的軍人,蔣介石必然對中國全面抗戰的代價會有多大,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而如果知道了這個代價,不做好準備,不思慮清楚,就輕言抗戰,反而是不負責任的。
起碼,我能理解當時蔣介石的遲疑和慎重,這才是一個當政者的應有態度。
(4)
而全面抗戰的決策,的確是蔣介石作出的。日本從來沒有一個全盤的佔領中國的計劃,如果有的話,它也早就成功了。
它在中國的軍事策略,從來就是機會主義式的,添兵加油,走一步算一步,沒有戰略可言。東北三省的佔領,是關東軍在日本內閣的明確反對下進行的,並且導致了後來日本內閣的倒臺。日本內部,對中國的策略一直面臨激烈的矛盾。1932年,日軍少壯派發動政變,意圖一舉推翻當時的日本內閣,推行更加激烈的軍事策略。事敗被捕,幾個少壯派領袖被槍斃,涉及的很多下級軍官和師團以待罪之身被“發配”到中國駐屯軍。以他們這樣的經歷,對中國軍事佔領的狂熱,自然是可以想象了。
“蘆溝橋事變”實際上並不是日本大本營爲了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的的前哨戰,它只是日本中國駐屯軍(日軍在中國分爲關東軍和中國駐屯軍兩個系統,是互相獨立的)導演的“九一八”事件翻版。如果國民政府採取了之前應付“九一八”事件的手法,那充其量就是在1937年,整個華北爲日軍占去,日本並沒有做好擴大“中國事變”的準備。儘管這是日本中國駐屯軍夢寐以求的,力圖促進的。
蔣介石面臨非常艱難的選擇。作爲留日派,他非常清楚日本內部的政治軍事鬥爭,如果再做姑息,他可以爭取時間,而全面和日軍開戰,他沒有必勝的可能;但如果再放棄華北,他將面臨國內的反對風潮,很可能馬上下臺。
而從軍事的角度來說,儘管日本沒有全面侵華的戰略,但接受日軍這種“蠶食式”的步步進逼,是一種非常差勁的選擇。長痛不如短痛。另外,他之前在“九一八事件”和西安事件中所受的屈辱,也影響了他的選擇。
他作出了選擇,選擇和日軍全面開戰。他發表了廬山講話,號召全國軍民犧牲,而後來的確就是如此。
既然要和日軍全面開戰,中國軍隊要和機械化的日軍在華北平原上決戰,是必敗的。於是,他必須更換戰場,把戰場從一馬平川的平原,改到江南的水網地帶,這樣,中國軍隊才有一線的希望。他要幫日本中國駐屯軍實現把“中國事變”擴大的願望。
於是,他主動攻擊在上海日本租界的日本海軍陸戰隊,把日軍的主要進攻方向吸引到長江流域。國民政府從而可以沿長江由東往西撤退,而如果由北往南撤退,那必然就改不了中國歷代南方政權失敗的宿命。
這個戰略選擇,本身就意味著江浙地區,上海,南京的提前放棄和犧牲。而這些地區,在當時,是中國的精華所在。
更大的犧牲,更多的賭注,更兇狠的賭博。
而賭博的結果,是輸了。國民政府不單失去了華北,也一下就失去了中原,華中,華東,華南,只剩西南一隅。情況差到無以復加。如果不是日本和美國開戰,那重慶政權的覆滅,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
而賭博的結果,也是贏了。如果國民政府在1937年還是不抵抗的政策,主動放棄華北;那在1938年日本就會再進逼中原,從東北,華北,中原,華中,華南,一路蠶食下去,而中國將毫無抵抗之力。這是歷朝北方軍事力量消滅地方政權的軌迹。
而在這個過程中,整個民族的氣節和精神就會渙散,乖乖束手就捕,這也是南明爲滿清所滅的主要原因。而如果日本可以從容逐步蠶食中國,那它就不用面臨資源的危機,和美國的矛盾就不會激化,也許就沒有美日戰爭。日本起碼可以用一個世紀的時間來慢慢消化中國這塊肥肉。它在臺灣,朝鮮,東三省已經有了很豐富的經驗,也運作得非常好。中國將被“皇民化”,徹底亡國。
歷史的爭論,誰來陳說?但我能深刻理解到,蔣介石在那一刻,面臨選擇的艱難。就和在那一刻,在黃河堤上爲了在趙口還是花園口決堤而爭論的四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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