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燾

對張國燾這個人突然很感興趣。

張國燾是北大學生，“五四”運動幹將，我好象在蔣夢鱗還是胡適的回憶文字中也見過他，作爲學生代表，和校方交涉。後來投入共產黨運動，是中共創始人之一，資格比毛澤東還老。張國燾是一個非常盛氣逼人的知識份子，精英心態很強烈。我記得在別人的回憶文件中見過，他作爲中央特派員，到川鄂根據地上任時，是坐著轎子來的，排場很大，在那個時代的中共高層中非常少見。

張國燾治人很有一套，手下出了很多幹將，高壓管理，打仗非常出色，例如徐向前，陳昌浩，李特等；當然，這些人作爲張國燾的嫡系，後來也都被整得非常慘。張國燾的川鄂根據地和紅四方面軍打仗比毛澤東的中央根據地打得好得多，兩路紅軍匯合時，紅四方面軍還有十萬兵力，人強馬壯；中央紅軍不到兩萬，都是老弱病殘。難怪張國燾會看不起中央。張國燾在川鄂根據地的時候，可以說是殺人如麻，差不多一半的紅軍將領和三分之一的士兵，都被他殺掉了；可以說，紅軍內部的鎮壓，比對外戰鬥的傷亡還要多。

我總奇怪，那個時代出身的知識份子，心會那麽殘忍。同期毛澤東在中央根據地搞反AB團，也是差不多，地方政權上一半以上的幹部都被鎮壓了，毛澤東親手帶上井崗山的紅四軍，嫡系部隊，五千人中人有一千多人被鎮壓。中央紅軍不堪忍受，發生了富田軍變，兩個軍嘩變，後來也鎮壓，高級軍官都被槍斃。是紅軍歷史上最爲黑暗的事件之一，也導致了毛澤東的下臺，直到在後來遵義會議才複起。

但張國燾治下，殺人再多，從來沒有兵變，叛亂的事，可見其治人的本領。紅四方面軍和中央紅軍會合，張國燾想南下入川，占川爲王；毛澤東想北上，盤據陝甘，靠近蘇聯；兩方爭持不下，張國燾發電報給陳昌浩：“南下，徹底展開黨內鬥爭。”電報爲葉劍英看到，報給毛澤東，中央紅軍星夜遁逃，不足七千人。

“南下，徹底展開黨內鬥爭。”我老覺得，中國文字意味深長，而中共領袖都是文字的高手，不過寥寥十字，卻包含了多少腥風血雨。多少含義，都可以細細體會。毛澤東自己說，這是他一生，也是中共最爲兇險的時刻。後來中央紅軍取得蘇聯的支援，紅四方面軍又在四川連吃敗仗，損失過半，只能北上陝甘，和中央紅軍會合。張國燾的黨內鬥爭，徹底失敗。

然而中央仍是不能放心，將紅四方面軍所遺下的主力兩萬人，派往新疆西征，碧血黃沙，剩下不到700百人。新疆是死地，沒有後方，沒有叢林，慣打南方遊擊戰的紅軍，怎能是彪悍的西北騎兵對手？張國燾徹底失敗，無兵無權。于代表中共祭黃帝陵之際，叛逃國民黨。中共諜報網非常出色，張國燾一和國民黨接觸就得知了。

國民黨如獲至寶，一路派人護送張國燾從西安到武漢，一下火車，就被共產黨的特務僞裝爲國民黨特務，“接回”了共產黨在武漢的地下基地！

毛澤東這時候發揮了他的超人政治智慧，指示中共地下党將張國燾放回，任其投靠國民黨。但由於張國燾已是叛徒，他可以從容在延安對其遺留勢力展開清算。張國燾的後半生，是一個非常平凡的情報人員的生涯。初入國民黨，國民黨讓他加入中統，給予上校的職位。但很快就受到排擠，不受重用。

張國燾曾經非常用心用力，編撰過幾本小冊子，介紹反共的理論，策略等等。照道理，這些由中曾經的第一號實權人物，有非常黨內鬥爭經驗的人提供的資料，應該是中統的無價之寶才是，但國民黨根本不予重視。一方面，國民黨從來就很輕視共產黨，從來沒有想過要認真研究共產黨的理論和策略；另一方面，國民黨特務組織的高層，包括蔣介石自己，都是幫會出身，迷信暴力，對理論性的東西根本不屑一顧。當然，這也是他們失敗的深層原因之一。

我對這個階段的張國燾的心態感到非常好奇。在中共的時候，他手握幾萬人的生殺大權，不可一勢；在國民黨的時候，他只是一個飽受排擠，不受重視的諜報人員，他是怎麽適應這種轉變呢？而且，竟然是真心真意地反對自己曾經那麽投入的東西，難道不會矛盾，自我分裂嗎？爲什麽他不去隱居起來，隱姓埋名，過另外一種生活呢？

國民黨敗退，張國燾也隨著離開大陸，後來被國民黨解雇。蝸居在香港，十分潦倒。期間，曾經和中共談過回歸，養老，但雙方談不攏。最後，張國燾輾轉移居加拿大，寥然一身在一家養老院中病逝。

將來要是有人來拍一部電影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