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8日星期一

論當代中國政治 – 2

二.我思想的出發點

我的基本想法是,政治理論和政治理念,如果脫離了現實基礎,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這和經濟學有些不同。在經濟學上,可以不斷做一些“思維試驗”,在一連串的假設前提上,導出推論。經濟學不能預測所有的經濟發展趨勢,但起碼在宏觀層面,有很強的預測能力。而政治學,除了在一些微觀的技術問題上,例如投票選舉機制上,有一些解釋能力以外,在宏觀層面,是沒有任何預測能力的。

就因爲如此,我認爲在解讀和預測當代中國政治上,如果理念先行,試圖用“先驗”的理論來推論它的發展,是非常誤導的。就以蘇共倒臺爲例子吧。沒有一種政治理論可以事先預測出蘇共的倒臺,甚至連解釋也是勉爲其難(當然,經濟學也不能)。蘇共的倒臺,是一連串的事件導致的,但本質上,是和任何政治理念無關的。

蘇共的掘墓人不是美國,也不是蘇聯人民,而是它那些迫不及待要推翻它的黨員。所以在電視臺宣佈解散蘇共,沒收黨産的當天,蘇聯沒有任何騷動。當時駐莫斯科的新華社記者(後來他寫了“蘇共十年祭”),出於對蘇共的尊敬,想到紅場和民衆一起紀念,想不到那裏一切如常,一場聚會也沒有。

爲什麽呢?因爲當時掌握經濟財政大權的蘇共官員,深怕隨著改革的深化,會把他們手中的特權拿去。所以他們由下而上地發起運動,改變國體,實行資本主義,把手上的經濟特權化爲實際利益。伴隨蘇共解體,隨之急風驟雨而來的是“震蕩式”的經濟改革,把所有蘇聯企業股票化,分給公民,然後讓原來的蘇共官員低價收購。這種不惜摧毀蘇聯經濟基礎的改革方式,唯一的目的就是讓蘇共官員原來的政治特權可以化爲經濟利益,甚至再轉往國外。現在俄羅斯的富裕階級,都是原來的那批蘇共官員。甚至連後來重新成立的俄羅斯共產黨都恥于和原來的蘇共挂鈎。

蘇共的轟然而倒,和隨之而來的冷戰結束,可以說是影響世界大局的宏觀事件,但它發生的過程是和當時蘇聯國家內部的情況相關的,可以說,蘇共的倒臺,是一個蘇共黨員和黨中央之間,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之間的利益博弈結果,而任何政治理論的討論在這裏都沒有任何意義。

同樣道理,我在這裏也可以隨手寫出一系列在中國,比較少人提及的特有情況,這些都是影響中國內部不同政治利益集團之間的博弈過程和結果的,從而對中國當代政治體制發展有深遠影響,但任何政治理論和理念對此是毫無解釋和預測能力的。

1. 水資源分配的問題

每年沿黃河各省都要爲黃河水的配額吵個不停,牽涉到各種利益格局,都要搞到水利部出來仲裁調停。北京爲了確保自己的用水,一直用政治壓力逼缺水的河北向其供水等。這種區域性的政治利益問題還有很多,例如全國電網倂網,架高壓線的問題;各個省地下資源國有私有,開發進度的問題。

2. “第二財政”的問題

2005年,全國行政收費罰款超過9000億元,超過稅收的一半以上,都不列入政府預算,審計署無從監察;還有各個城市的土地出讓金的收入,又是一個天文數字。這些都演變成爲各個地方政府和中央進行政治性博弈時的重大因素。

3. 國企分潤的問題

中央國企從來不向中央分潤,這是爲什麽?山東省的GDP已經是全國第二高了,按現在速度,很快就會超過廣東,成爲全國第一了。山東省的情況是,國不富民也不富,政府的財政收入很低,人民的實際收入也很低,財富都留在國企手裏了。如果按照蘇聯的經驗,山東省是最有“變天”土壤的地方了,因爲只要一改制度,現在那些鉅額財富就都可以名正言順地分到國企官員手上了!

4. 金融改革的問題

銀行的鉅額壞帳,誰來買單?由那一個階級,那一個時代的人來買單?現在金融的風險是暫時解決了,但你能說造成銀行壞帳的道德危害(Moral Hazard)以及其解決,不是一個政治性問題,能不對中國政治改革的路徑選擇有重大影響嗎?在這裏插一句,前幾年的時候,中國銀行的鉅額壞帳一直爲人所逅病,並且也一再成爲別人攻擊中國政治制度的理由之一。現在這個調子自然很少人去唱了,但卻很少人從政治制度上去攻擊美國大開印鈔機,瘋狂消費,用全球的資源來供養它的生活方式。其實在這裏,美國制度所造成的道德危害(Moral Hazard)並不比中國少,而且還遠爲惡劣,一點不想克制,甚至連“京都協定”都不願意簽署,但爲什麽就很少人去從背後的制度去反思呢?(順便推銷一下,在今年2到3月間,我有一個六篇系列的博客文章,很詳細說明了我對當今美帝國主義的看法,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前面看。)

在我看來,政治制度的演變和意識形態關係不大,它只和當時具體時空的具體事件有關,這是我思想的出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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