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6日星期一

中國人的賭性

(1)

吾友老麥在博客說“期市不可悔”,以中國人的賭性,將來內地股指期貨開通後,交易額將達到驚人的水平。

事實上,最近一段時間,內地期貨市場的成交額早就超過股市了,資金轉移到那邊去,布陣以待。8月20日以來,內地湧來香港的資金都不是等閒之輩,那麽曆盡千辛萬苦南來,當然不會只滿足只買正股搏取百分之幾十的回報。

內地資金炒作香港窩輪的故事,內地傳媒也很多報道。很多內地資金都是經歷內地長達幾年莊家市的磨練,香港窩輪市場這個大賭場自然也可一展身手了,很多香港的發行商也被打個措手不及,領教了內地的作風和手段。8月20日前,香港窩輪引伸波幅(這可以視之爲窩輪的價格)一般只是在40%的水平以下,而8月20日以後,窩輪引伸波幅一直都是在50%以上,居高不下,即使是在最近的調整時,也是如此。

那是不是說,這多出來的10%,就是中國人的“賭性溢價呢”?不要忘記了,香港人的賭性已經非常之高了,香港的窩輪市場,在內地人來之前,就已經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了,日後加入了內地人來,全情投入,真不知是什麽景象!

內地官員說,中國股票市場的發展,原因之一,是“中國人民金融意識的喚醒”;我倒覺得不如說是“中國人賭性的被激發”,只要看看內地權證市場的瘋狂,就知道中國人賭性何其之重,和金融一點關係也沒有的。至於其他賭博種種,就更不用說它了,總之中國人的賭性之重,舉世知名。

(2)

我就疑惑了。既然中國人的賭性影響這麽大,影響了我們的金融規律,經濟發展,甚至影響了中國金融資産的估值(假如把這個所謂的賭性溢價放進估值模型的話)那到底有沒有人做過一些實證的研究呢?尤其是一些社會心理學、人類學上的研究呢?

例如說,假如全世界的“賭性指數”是一,那中國人的賭性指數那又會是多少呢?大過一嗎,是一點五嗎,還是二以上呢?和什麽因素有關呢?文化背景嗎?經濟發展嗎?體制嗎?日本人的“賭性指數”又是多少呢?美國人呢?可以互相比較嗎?威尼斯人的老闆,敢來澳門開那麽大的賭場,自然是對中國人的賭性,有非常深入的瞭解。也許他早就知道拉斯維加斯的賭客中,以中國人賭得最凶最狠,所以才敢來這裏猛龍過江。那麽,那些去拉斯維加斯的賭客,是以什麽樣的中國人爲主呢?是去美國的新移民,還是內地來的豪客,還是本土的華裔?

就算是中國人自己,“賭性指數”有沒有差異呢?就如我前面我說的,對本身賭性很重的香港人來說,可以接受的窩輪引伸波幅已經是40%,而內地人的接受程度就是50%,這是不是也可以成爲一種量化的方式呢?

(3)

以前讀經濟學的時候,讀到有關風險的理論,就假設人類都是“風險厭惡”的,並且按這個假設,教科書上畫了種種等差曲線和推論。當時,我心中就頗爲不以爲然。我想,寫這些理論的經濟學家肯定不理解中國人,從來沒有想過世界上會有一個民族,是“風險愛好”的,是擁抱風險的。

我很隨便地寫下一些也許是導致中國人賭性特別重的原因和猜想,但都是沒有經過驗證的。

第一個,自然和經濟發展的路徑有關。任何民族心理的形成都是路徑依賴的(path dependent),中國人大多數原來很多都很窮,輸了沒有所謂,對風險的承受度自然比別人高。香港也是如此,早期香港社會都是逃難來的,所謂的“爛命一條”,賭博,小事耳。命都可以不要,錢算什麽?

另外,中國暴富的一群,來路都不是不正的,和西方的靠制度、靠創新、靠努力大有不同,賭博的心理對他們反而是常態。社會發展之下,潛移默化,整個社會賭風就很盛了。我們可以觀察到,在美國,美國人也是賭球,賭馬的,但心態和中國人很不同,人家是小賭怡情,娛樂一番,從來沒有人相信賭博可以改變命運;而中國人對 “富貴險中求” 卻是深信不疑。

第二點,是中國人從來就有投機的傳統。西方社會在古代等級森嚴,貴族和平民之間的差異不可冒犯,在西方,老百姓造反是從來沒有成功的。而在中國,成王敗寇的事例屢見不鮮,今爲亡命郎,明坐天子堂。就是說,在中國人每個人心理底部,都是不安份的,渴望一朝改變命運。我們觀察到,在西方古代,一個平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主要是通過封爵,而要封爵,是不可能靠投機暴富的,只能一步步努力,爲君主所見,才能得封。

而在中國,就算是在承平時代,人們也是不安份的,都希望通過科舉做官。而科舉,正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賭博,簡直是命運的豪賭。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如果考上了,那就是人上人;如果考不上,那一生所學無用,不但無以謀生,反而爲人譏笑。賭博,不一定是要和金錢挂鈎的,在中國人的文化心理裏,“拼其一博”反而是常態,是無比榮耀,而縱觀世界,是沒有其他民族有這樣的心理的。

第三,是命運的無力感。中國人向來沒有産權的概念,一向重視增量多於存量,盡其一博。因爲中國社會從來不尊重産權的保護,那持盈保泰自然也不是一種主流的心理。事實上,“持盈保泰”在任何一個社會,都應該是一種常態的,而在中國,卻成爲了一種美徳,恰恰說明了它的少見和希奇。至於近代中國以來社會的動蕩,個人對命運的無助感,那就更不用說了。當你的所得和命運,都無法好好保持和控制在自己手裏的時候,那你還能幹什麽呢?除了去賭博。

中國人對“賭博”的概念,對風險的概念和別的民族是如此不同,所以才演繹出那麽多的故事,而這也是在我在“價值的迷思”這個大寫作項目中,想探討的題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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