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直以來,我對五四的文學傳統和文學家沒有好感。在我看來,他們只是把文學作爲一種工具,這和真正的“美”,“藝術”的精神是違背的。藝術的真諦是喚起人內心那些深刻的東西,讓人共感共鳴,用龍應台的的話來說, 是“讓那些看不見的東西讓人所見。”
所以,我對中國的幾個經典劇作,例如“日出”,“雷雨”,還有郭沫若的一些作品都沒有好感,認爲這都是那些左翼文人爲了當時的意識形態鬥爭而寫的作品,沒有任何藝術的價值。
想不到一部孫道臨拍的“雷雨”,讓我完全改觀。在這部電影中,我完全看不到那些說教和大道理,展現的是人性的矛盾和衝突。可以說,刻劃人性非常深刻,角色性格非常飽滿,這些都是超越時代的。我在想,難怪“雷雨”如此經典,從結構上,題材上,可以說是中國文藝的巨擎之作。
一直以來,我都在感慨爲什麽中國沒有沙士比亞那樣影響人心如此深入的作品,也一直感慨爲什麽中國電影沒法象西方電影那樣,可以有一些非常深刻的,直達心靈的對白。在中國人的電影中,尤其是港産電影中,凡是嚴肅一些,稍微文藝氣息多一些的對白,都是被拿來做搞笑的物件,就算導演的意圖不是如此,出來的效果也是非驢非馬,啼笑皆非。
好在看了“雷雨”,要不然單單看了“黃金甲”,就會覺得這部經典不過如是,就是一些亂倫,勾心鬥角的東西。張藝謀褻瀆文藝如此,簡直是糟蹋!
我想,在整個文藝創作的領域,中國人是沒落了。不見有如此深刻,具野心的作品,就算有的話,整個社會也不見受落,籍籍無聞。相反,在西方,深刻的文藝作品不斷推陳出新,而且市場也非常受落。爲什麽呢?
(二)
我在這裏,只是寫一下一些非常初步的想法。在上個周末一個半沙龍性質的朋友聚會中,也討論過類似的問題。爲什麽今天的內地會變得徹頭徹尾的資本主義,爲了利益不擇手段的現象特別普遍,社會公義不能彰顯。
很自然地,有朋友又推到“文革”的頭上去。我是一向不認同這種看法的,我認爲,對沒有“文革”真正的研究瞭解,這種說法是非常誤導的。我們有真正研究過“文革”嗎,有參與過“文革”嗎?所以不應該把什麽不好的東西都往一個我們並不瞭解的東西上面推。
我當時說了另一種看法。我認爲,在中國,政府從來就不是一個純粹的公衆管理機構,而必須在道德和意識形態上做表率作用,爲師爲君是一體的。中國政府是真正的“政教合一”,離德才會離心,失位。就算是國民黨政府,也提出過“新生活運動”了,而且也是因爲沒有了道德上優勢才失去政權,共產黨當然更不必說。
中國現在的問題是,政府在這方面的作用已經失位了。一方面,共産主義和革命的思想已經不能再是國家意識形態的基礎,另一方面,共產黨本身的往績,也讓它做這種“道德楷模”沒有了說服力,從而導致整個國家在道德和意識形態上失了位。現在結合我看了“雷雨”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新的看法。一般人說起中國在精神領域上的問題,總會歸疚于“文革”。
但其實對這種政治災難對民族精神的影響,有人更早就分析過了。很早以前,我就看過唐君毅寫的“論中國青年精神”,印象非常深刻。這篇文章是在40年代末的香港寫的,那時還沒有文革,也還沒有“反右”,但唐君毅的悲痛,深切於表。在唐君毅看來,一個民族的青年精神,是推動民族的力量和希望所在。他歸納了中國近代史上幾次青年精神的興起,從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到抗日精神,到最後都是被政客所利用,一次比一次悲壯,也一次比一次從改良社會的良好初衷,變成對一次比一次社會破壞越來越大的摧毀力量。
不過,在當時的唐君毅看來,抗日期間的青年精神是最爲有希望的,最爲健康,最爲勃發向上的,抗戰勝利後的中國,也是處在歷史上最有希望的時代。現在我們當然知道他是錯了。抗戰興起的那種勃發的中國青年精神,後來都被中共繼承了,續而利用了,逃不出這種力量越大,破壞越大的歷史軌迹。而那些回應國民政府“十萬青年十萬軍”的熱血青年,後來下場都十分悲慘。
我在想,就是這種歷史性的悲劇,反應了在文藝領域,才導致在創作上,精神上,青年精神的不斷萎縮。因爲每一次奮起勃起,都被政治無情地打斷了。我想,這也是“雷雨”中的創作精神,無法傳承下來的原因之一。當然,文藝領域上的精神萎縮,和國民思想道德的萎縮,是同一方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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