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胡錦濤在改革開放三十年講話”的解讀

一些我自己的想法。

信報林行止和練乙錚對這篇講話已經寫了幾篇的評論文章，主要是批評講話內容對反貪腐、民主制度看法很保守，很落後。

我想，這種批評的觀點，更多地是從西方思維的觀點來評價；由於這篇講話面對的是中國讀者，用這種西方思維來解讀，就不免會有偏差。

這種有中國特色的背景，存在三個與西方同類文件很重大的不同，如果不能理解這三個重要的區別，是很難去正確理解這篇講話的。

第一個很重要的區別，就是政治文件的含意。

在西方，重要的政治文件，例如國情詢文，國會演說等，說的內容就是講話者想說的；說表達出來的政治思想，就是他的執政理念，所謂的practice what you preach是也，其中的政治含義完全可以字面來解讀。

在中國，則完全不是這回事。中國有很悠長的政治文化傳統，已經有一套很完整的政治運作規則，執政者的政治理念，已經完全不用靠文字和文件來表達；可以說，政治文件和實際的政治理念是完全獨立的。

這並非中共上臺以後才出現的傳統，而是在整個歷史中一直貫之的；例如，漢朝的“今文古文”之爭，明朝的“大禮議”之爭，甚至文革中的“批林批孔”等，爭論的对象，和現實政治完全無關，可背後反映是的赤裸裸的政治鬥爭；而參與者都能心領神會。

兩千多年的科舉，所有的官僚都對儒家經典滾熟如流，在一個派別與另一個派別面臨衝突時，雙方不可能直接去評擊對方的政治觀點和理念，而是爭論對一種儒家觀點的異同。在這個過程中，産生出來的政治文件，完全不能以字面含義去看待。

同樣地，在中共執政這麽多年的過程中，已經形成了很多“黨八股”，很多特定辭彙在特地的場合出現，就會有特定的政治含義。例如毛澤東提出“合二爲一”用來否定劉少奇，胡耀邦的“實踐爲真理檢驗標準”用來否定毛澤東等。

第二，政治文件有特定读者。

“胡錦濤在改革開放三十年講話”是所謂的“高級政治文件”，是有特定对象的，具體來說，就是副科級以上的幹部，也就是所謂的領導幹部。它的術語和篇幅，是針對那些在黨校培訓過的幹部，而不是針對一般老百姓的。

可以想象，現在在所有省委書記和政策研究室主任的桌上，都放了這份文件，反復推敲每一詞句。

講話傳達的是一種“精神”，而這種“精神”，將來將反映在所有大大小小的政治文件中。而所有大大小小的政治文件（包括級別最高的中央全會文件、第X大文件），將來也必須都經過檢查，以符合文件的精神。

第三，這份文件是用來幹什麽用？

如果是西方的政治文件，在文件的開頭，就會用一個不長的篇幅說明文件的目的，開宗明義。

然而，這是一份中國政治文件，它的目的只可意會，不可以明說；但又必須清晰完整地表達，讓它的特定受衆接收到資訊。

講話的目的，在黨內角度來說，就是如何讓第四代領導層，對第三代領導層、第二代領導層、第一代領導層，做出評價，蓋棺論定。從黨外角度來說，就是如何以“後三十年”的角度，來評價“前三十年”，如何對“前三十年”的種種失誤，禍亂，給一個說法。

在中國，對之前的朝代作出評價，有特定的含義，意味著“正朔”；只有享有“正朔”的統治者，才能對前朝作出評價，而從這個特定的動作中，取得某種程度上政治合法性。在歷朝歷代，修前朝史都是投資浩大的工程；連中共也不能例外，投資一億七千萬人民幣修清史，以示較民國政府更有正統性。

如何評價“前三十年”，無疑，是講話撰筆者的巨大挑戰，也是整篇講話的主要資訊；如果評價好了，能增加這一屆領導層的合法性和正統性；如果評價不妥，無疑，將爲將來帶來很多政治動蕩。

整篇講話，一萬七千餘字，在我看來，最關鍵的是下面這一段：

“30年來，我國改革開放取得偉大成功，關鍵是我們既堅持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又根據當代中國實踐和時代發展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形成和發展了包括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以及科學發展觀等重大戰略思想在內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賦予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勃勃生機。”

講話撰筆者把整個中共執政理念的論述，壓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這八個字上，有其聰明的地方。“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是一個很空泛的概念，幾乎什麽東西都可以塞進去，可以在避免引起更多爭議的情況下，通過這樣的論述，直接和間接對“前三十年”和第三代領導層做了蓋棺論定，強化和提高第四代領導層的地位。

但也有其短視的一面，“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說法，雖然很空泛，但實際也經不起推敲，用來做爲一個國家的意識形態基礎，實際上很危險。

1978年通過的“黨對歷史若干問題的決議”，對於毛時代慘痛教訓的歸納總結，留下很多漏洞，有待後人去補充。

這次“三十年講話”，差不多是對“前三十年”作出評價，給予“前三十年”中受難者政治補償的最後一次機會。（之前的“平反”，是針對幹部的）

從歷史的角度來說， “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說法對“前三十年”中的受難者並不公平，意味著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的以千萬計的受難者，此生再也難以有任何的補償，其所受災難，都是輕描淡寫地化在一種理念之爭中；現實生活中的血淋淋的慘痛經歷，都被虛擬化了。

但從發展的角度來說，扔下歷史包袱，把過往的傷痕和傷痛遺忘，無疑是一種最有利前進的做法。臺灣糾纏於“228”的傷害，俄羅斯糾纏于蘇聯時代的傷害，拖累整個社會的發展，都是可參考的教訓。


希望將來的第X代領導層，能在感到地位更安全以後，提出一個更好的說法。

當然，更希望將來中國的政治舞臺上，永遠也不再需要玩這種文字遊戲，實際上很勞民傷財。

至於其他的民主建設，反貪腐（在“十大結合”中只排第十位）等等並不是這篇文章的主要信息，應酬提提而已，不必當真。

後記：

今日見到信報練乙錚的文章，亦指出這段文字的要害之處。這篇講話的目的在於鞏固第四代領導層的權威，開展新一輪的造神運動。

可以說，整個講話一萬七千多字，只有這段不到兩百字的文字是重要的，其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枝節，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布下的文字疑陣，用來迷惑一般讀者的。

這可以看做是一個高級的智力遊戲。總書記向全國十三億人民發表了一篇一萬七千字的講話，實際上，其中只有不到兩百字是他真正想說的，是一段公開的密碼；而密碼的發送对象是全國一千多個省部級以上的高級幹部。要懂得胡錦濤到底想說什麽，要想能破解這段密碼，不單要對中共“一大”以來的文件了然於胸，也要懂得目前國內高層政治的形勢。我想，就算在內地，也要起碼正處級以上，有十年黨齡以上的幹部，才能看得懂這篇講話的意思。

練乙錚前兩天說，連他在內，全香港能看得懂這篇講話的人不會超過三個。這刺激了我想認真研究一下這篇文章的想法。儘管我不能說自己是完全看懂了，但今天看到他對講話的理解和我是一致，引用的要害文字是同一段的時候，也不免有沾沾自喜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