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情

也許是張藝謀導演的開幕式過於出色，讓人容易給了過高的期望，所以當知道其中的暇弊時，就更容易有一種批判性的態度，而忘記了中國在文藝體制、社會文化方面很多根深蒂固、已有的問題。

很多時候，面對中國的種種不如意情況，中國人都傾向以“這是我們的國情”來開脫，覺得不是大問題；但但偏偏越是這樣，外界對這種態度就越不能釋然，隔閡越來越深。京奧開幕式又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我覺得，在爭論的兩方中，雖然外界那些堅持理念的觀點看起來更大義凜然，但實際上，是內地那些說“這是我們的國情”的人在不斷取得成績，是他們在踏實地做實際工作，外界對他們所犯下的失誤，實在不能太苛刻。

在一個社會發展已經成熟的地方，堅持理念和維持遊戲規則，是一種很值得肯定的取向；但在中國這種急劇變動的發展中國家，現實主義和實用主義似乎更占上風。

在京奧開幕式層出不窮的造假中，更具說明意義的，是少數民族兒童爲漢族兒童扮演事件。

如果說，“代唱事件”是因爲有了行政指令的干涉，而具有更多偶然性的因素的話，出場的少數民族兒童由漢族兒童扮演，在中國的體制和習慣下，則更多是一種必然，從而也更能反映這種所謂的“國情”。

在內地的情況下，這樣的安排是理所當然的，在所有大型文藝演出中，從來沒有人會去追究民族文化的表演者，是否就是來自該民族的。按照內地的習慣，這是對該民族文化的一種弘揚，由誰來表演，並不重要。典型的例子，是雲南的少數民族歌舞，揚名海內外的，更多是漢族的演員。在這裏，民族文化只是一種經過藝術提煉後的“元素”，而和民族主體意識沒有關係。

京奧開幕式中，這種把“民族文化”視之爲“元素”的傾向是很顯然的，就算是占文藝節目主要部分的漢族文化，也不能說得上是一種原生態的表現。讓小朋友穿上色彩斑斕的民族服裝，張導演想要表現的是一種視覺效果，和一種營造出來民族和諧氣氛。更何況，還要稍後安排他們唱希臘語的奧運會會歌（這也肯定是假唱的，但只要IOC收貨就可以），這只能是由飽經訓練，見過大場面的藝術學校的小朋友才能勝任。京奧開幕式從來沒有要象澳大利亞奧運開幕式那樣，承擔著民族和解的義務，恐怕任何漢族人也沒有認真去想過這一點。

相信任何一個內地的導演面臨同樣的選擇，也會做同樣的處理。這是國情之一。

國情之二，是評述員在看到這個場面時，加了一句“代表著…少數民族”，在派發的媒體指引中，也是如此表述。這在中國內地，完全是一句套話，任何一個評述員看到這樣的場面都要引伸到民族和諧，這是一種條件反射似的自然反應。造成更大隔閡的是，中文和英文的傳意思維截然不同，中文的句字，可以沒有明確的主題，而英文則不然。“代表著…少數民族”，在中國人心目中，可以理解爲“這個場面代表著…少數民族”、 “這個場面代表著党和國家…對少數民族”，但對於英文思維習慣的觀衆來說，“representing minority peoples”，只能理解爲這些小朋友是代表著少數民族。

於是，兩個在中國習以爲常的慣常做法，在外界就理解爲對全世界的欺騙和大漢族的歧視心態了。

事實上，這樣的處理，反而說明瞭中國的少數民族政策，真的存在很多問題，這樣反而會加深了一些民族文化主體意識很強烈民族的反感和矛盾，例如維族和藏族。問題更在於，漢族的精英覺得這不是一個問題，將來會自吃苦果。

張藝謀和他的團隊沒有這個敏感度，實在是一個遺憾，如果他能有一些有份量的外國顧問，也許會不同。這些所有成爲造假理由的技術困難，都很容易解決，再困難也不會難過那些動轍成千上萬人的大場面。

以中國的標準來說，京奧開幕式非常成功；但以國際的標準來說，則有很多缺憾。

問題是，我們應該用那一種標準？